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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瞻基冷哼了一声,那家伙又提起了他不愿回顾的耻辱。于谦却喜不自胜,坊间都说南京地震是羞辱洪熙皇帝与太子,可眼下它成了太子最好的盟友。
吴定缘把地图叠好,揣进怀里,道:“现在已经宵禁。我们四个人走在路上太扎眼了,得做点准备。你们在这里等着。”说完他也不等太子准许,自顾自地钻进自己的卧房,叮叮咣咣,不知在干什么。
屋子里没了他,朱瞻基觉得心里舒服多了。马上就要开始新一轮的逃亡了,他闭上眼睛,抓紧时间多蓄积一些精力。苏荆溪看到旁边有炉灶,便隔门问了一声,吴定缘说随你们用,只是别露火光。
苏荆溪在灶间转了一圈,锅里有半张起面饼,橱斗里搁着几枚端午节剩下来的龟桃,都是金陵人夏日必吃的汤点。她寻出一个铁铫子,把这些食材都一股脑地扔进去,再切了几块板桥萝卜与一把蕹菜,拌些冬舂米,一会儿工夫便煮得一锅非饦非汤的浓糊糊。虽然不伦不类,味道却浓香润口。
朱瞻基折腾了半宿,此时早已饥肠辘辘。苏荆溪把铁铫端出来,他懒得盛到碗里,直接拿大木勺往嘴里送,吸溜吸溜,吃得格外香甜。吃着吃着,太子忽然听到旁边传来一声奇怪的动静,侧脸一看,发现声音是从于谦肚子里传出来的。
于谦连忙后退了几步,口称“唐突”。他从中午跑去锦衣卫到现在,四处奔走,只吃了一个粽子。朱瞻基犹豫了一下,把铁铫一推,说你也来吃点吧。于谦还想推辞,可肚子又叫了一声,他只得红着脸先谢太子赏赐,然后自己去灶间取来一个粗瓷大碗,小心翼翼地在铁铫的最外缘刮了半碗,捧着吃起来。
两人适才对骂的小小尴尬,就在这一次推让里烟消云散。食物化为力量,在朱瞻基周身飞速流转,暖洋洋的,如同升仙一般。他心满意足地搁下木勺,发现于谦的碗也已经空了,看来他是真饿了。
饱暖致多思,朱瞻基这时才想起来,这位忠直的小臣奔走半日,自己居然还没顾上问他的年齿履历。他暗暗提醒,这些黜陟之事可不能轻忽,不然会冷了臣下之心。
“你是哪一年生人?”朱瞻基尽量让口气和缓一些。
“洪武三十一年,杭州府钱塘县人。”
居然和我是同一年出生,朱瞻基有点惊讶。真是同龄不同人,听他那老气横秋的口气,还以为是个老夫子。
“哪年进士?”
于谦脸色一红,简短答道:“永乐十九年辛丑科。”
朱瞻基仰起头,口气感慨起来:“我记得那一年,太宗迁都刚刚完成啊。”于谦道:“是。那时京城刚刚启用,贡院考棚还是用的木板、苇席。二月冷得紧,墨都被冻住了,得先用炉火烤。好多举子因为不会生火,以致文卷蹉跎。”
“哈哈,这一点京城可比不得留都。怪不得国子监的人,都支持迁都回来……哎,对了,你考得如何?”
于谦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道:“臣侥幸得中会元,殿试三甲九十二名。”朱瞻基“咦”了一声。这可太奇怪了,会元是会试的第一名,这么好的成绩,即使殿试发挥不好,怎么也该是二甲保底才对,怎么名次滑落这么大?
于谦只答了八个字:“殿试制策,未得上意。”
朱瞻基刚领教过于谦那张大嘴的威力,说好听点叫“直言不讳”,说难听点叫“口无遮拦”。估计于谦在殿试时没忍住,批评了几句时政,被永乐皇帝御笔一挥,直接从会元黜落到三甲去了。这么多年,这耿直脾气真是一点没改。
想到祖父朱棣在殿试上也被于谦气得不轻,朱瞻基嘴角就忍不住翘了一下。他又问道:“然后呢?释褐授了何官?”
“臣得授北京行人司行人。永乐二十一年出使湖广,次年归京,转调南京行人司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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