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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音

作者:沈辞音言昭更新时间:2025-08-19 01:46:57

迟音小说全文番外_沈辞音言昭迟音,迟音(1v1)作者唯雾內容簡介 分手九年以后再重逢,沈辞音并不觉得言昭还会对自己这个前女友旧情难忘,更何况当年还是她甩的他。 可她后来才明白,她其实并不了解言昭,也不怎么了解她自己。一个高中校园情侣破镜重圆的故事沈辞音x言昭冷静理智美女x散漫“坏心眼”大少爷1v1sche阅读指南:1 慢热,剧情肉2 不会坑高h1v1現代都會0001 01 水中泡影 周六傍晚,马路上车流如织。 沈辞音坐在出租车后座上,低头回复着手机里的消息。 窗外斑斓的灯光映在玻璃上,虚蒙地照亮她白皙的侧脸,再缓慢垂射到指尖,投下一片晃动的阴影。 出租车在漫长的等待之后重新起步,只是还没开出几米远,又再次停了下来。 打字的手停下,沈辞音抬头看了眼前方。 左转弯的车辆排起了长长的队列,一次绿灯时间显然不足以让所有车辆都顺利通过,出租车卡在这条长龙中间,等待着信号灯下一次变色。 司机师傅从车内后视镜注意到她的眼神,解释说:“这个路口平时就是这么堵的,市中心嘛,更别提还是周六晚上,高峰期。” 她轻轻点头表示明白,望向窗外:“这是什么路?” “北春路。” 十分熟悉的名字,可是眼前的景象却与记忆里格格不入。昔日低矮的居民楼不复存在,购物中心辉煌的霓虹标识在夜色里闪闪发光。 沈辞音问:“我记得这里原来是个小区,拆掉了吗?” 司机师傅撑着方向盘,咧嘴笑:“姑娘,这购物中心建了都有四五年了,好久没回宁川了吧,北春路这块政府重新规划,早变成商业区了。” 他的普通话带着点宁川方言的口音,沈辞音虽然不会说宁川话,但听着并不吃力,反倒有种微妙的亲切感。 ……是很久没回来了。 久到曾经熟悉的城市已经全然陌生,里面承载的回忆仿佛也成了水中泡影。 她看向窗外,没再说话。 驶离拥挤的路段,出租车又开过几个路口,稳稳地停在一家酒店面前。 沈辞音扫码付款,向师傅礼貌道谢,随后往金碧辉煌的大门方向走去。 “音音姐。”一个短发女孩站在路边四处张望,看见她,匆匆跑上前,“你终于来了。” 沈辞音:“抱歉,路上堵了一会,你可以先进去的。” “我不敢。”小盛吐吐舌头,“我最怕这种人多的场合了,得有个人陪着我才安心。” 小盛本名盛倩,是部门安排给沈辞音的实习生,目前大三在读。事实上沈辞音不是很明白上司freda的这个举动,明明她一周前才刚刚入职,自己的工作事务都还没熟悉起来,拿什么教实习生?可小盛本人似乎并不在意这一点,沈辞音做什么工作她就在一边学,拿着本子记,看见t翻页,急忙喊:“等下等下。” 沈辞音翻回去:“没记住?” “没有。”她戳戳本子,“音音姐你不会都记住了吧。” “……嗯。” 小盛倒吸一口凉气:“不愧是高考状元,京大本硕。” 沈辞音侧头:“你知道我哪个学校的?” “……你入职之前大家就讨论过你了,一开始我还以为你简历照是的,看了真人之后才明白,照片反而把你拍丑了。” vh员工很多,可像沈辞音这种凭一张漂亮的脸就很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却少之又少。 沈辞音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屏幕:“快记。” 对沈辞音来说,这次的工作调动更应该被称为转岗。之前她一直在vh的京市分部工作,今年年初,集团内部组织架构调整,点名问她愿不愿意转岗到宁川总部,新岗位的薪水和职级都提升了一个台阶,这样十足的诱惑她当然不可能拒绝,毕竟不管是在宁川还是京市工作,对她来说都没什么区别。 转岗手续和工作交接持续了一个多月,她终于在上周踏上了回宁川的飞机,回到了这个阔别九年的城市。 两人往电梯方向走去,小盛问:“音音姐,我五一想和同学去京市玩,你在那待了这么久,有没有什么推荐的餐厅呀?” 沈辞音按下电梯键:“有一些我常去的,回去整理一下发给你。” 两人聊着走到包厢门口,厚重的大门半掩,传出隐约的谈笑声。她们推门而入,包厢内的声音像是被按下了静止键,目光瞬间集聚。 今晚的部门聚会是为了欢迎沈辞音而举办,因此她也打扮得稍微认真了点,乌黑的长发顺着肩头垂落,长裙束身勾勒,漂亮的身体线条被轻巧地描绘。灯光垂落,白皙的脸颊衬着浅色的唇釉,清淡如雾,令人惊艳的美。 迎着众人的目光,沈辞音率先道歉:“路上堵了会车,不好意思。” “没事,没等很久,快坐吧。” 两个人找了个空位置坐下,静音的包厢才又恢复嘈杂。 迟晓莹问:“你们刚刚聊什么呢?什么股权,什么董事?” “你不知道么?”部门内资历最老的胡立回道,“小道消息都传疯了,最多下周就要宣布。” “宣布什么?” 胡立刻意停顿了一下,神神秘秘地说:“我们公司要被收购了,前段时间架构调整就是为的这个。” “……我以为都是传着玩的,我们也没遇到什么经营危机,为什么要卖?” “据说有老板一掷千金,开出了jeffery无法拒绝的价格。” jeffery是vh的创始人,也是现任ceo。 迟晓莹狐疑:“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胡立“啧”一声:“你爱信不信。” 小盛凑过来悄悄问:“哪个老板这么有钱?” 沈辞音也不知道,只能回:“有钱的人很多。” 只是,有实力收购他们公司的,应该算是有钱人中的有钱人。 饭局在推杯换盏中结束,胡立喊着“今朝有酒今朝醉”,拽上众人去酒吧继续第二场。 沈辞音有点不想去,但又不好扫了众人的兴,只能一同前往。 夜晚的宁川灯红酒绿,他们吃的饭店附近就有一条很热闹的街,酒吧、ktv随处可见。胡立提议来喝酒,地点却是常泡吧的迟晓莹选择的,她挂了电话,转头说:“问过了,还有位置,我们直接去就行。” 这家酒吧叫做“st ? universe”,占据了整条街最好的地段,标牌很大,但却并不花里胡哨,白色的英文花体字镶嵌在纯黑的底色上,远看倒像是高档西餐厅,没有半分酒吧的颓靡之感。 “这老板看起来不会做生意,这外观哪像酒吧,说是天文馆我都信。” 迟晓莹一边走一边解释:“这家听说是一个富二代开着玩的,不在乎赚不赚钱,你看,门口停的全是豪车。” 胡立:“我草,富二代开的,你不会坑我们吧,在这开一瓶酒付不起怎么办?” 迟晓莹哼笑:“好说,你留下来洗盘子抵债就成,洗个一百年大概能还得清。” “就我洗?你怎么也得和我一起拖地。” 众人嘻嘻哈哈地进了门,立刻有服务生引导着落座。酒吧的环境出乎意料地好,挑高的穹顶,大理石的瓷砖,吧台后是一整面墙的酒柜,就连大厅普通卡座的沙发都是名牌。远处的舞台上,驻唱乐队演奏着乐曲,迷离的灯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掠过,印下深深浅浅的色彩,变幻莫测。 两杯酒一下肚,酒桌气氛瞬间活跃起来,哄笑声不断。沈辞音坐在最边上,借口自己不会,没有参与游戏,只是专注地看着台上的乐队。 坐在她身边小盛突然说:“音音姐,我想去趟厕所。” 沈辞音颔首,起身给她让路。 乐队一曲演奏结束,短暂的休息之后又开始表演,沈辞音抽空看了眼时间,意识到小盛这趟厕所已经快去了二十分钟了。 卡座内一群人喝酒喝得热火朝天,没人注意到小盛的久久未归,沈辞音本想打个电话,想了想又将手机放回去,和迟晓莹说:“小盛去厕所还没回来,我去看看。” 迟晓莹也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含糊地点头。 沈辞音顺着指示牌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却在半路上看见小盛和一个陌生男人拉扯。 “你放开我!” 男人“呸”了一口:“你拿老子当猴耍呢?装什么贞洁烈女?” 小盛急得快哭出来,无奈周边音乐声震天响,加上酒吧里男男女女拉扯太过常见,两个人的挣扎根本闹不出多大动静。 沈辞音走上前:“怎么了?” “音音姐!”小盛又惊又喜,转而语无伦次地哭诉,“他要我陪他喝酒,可我不认识他!” 男人双眼盯着沈辞音这个“不速之客”,警告道:“知道我是谁吗?别多管闲事。” 这种戏码在酒吧里几乎每天都会上演,总有人仗着喝醉了横行霸道。沈辞音没理会,牵着小盛就要走,同时掏出了手机。 谁料男人侧跨一步挡住去路,将她的手机抢走,浑身散发出的酒气令人作呕:“去哪儿啊?” 小盛慌张地躲在沈辞音背后,沈辞音直视他:“你到底想怎么样?这里可是公众场合。” 男人咧嘴一笑:“我不想怎么样,就想和这个小妹妹喝喝酒。” 他探身,动作轻浮地去挑小盛的脸蛋,女孩害怕躲闪,被逼出应激反应,“啪”地给了男人一巴掌。 男人愣住,显然是没料到自己会被打,脸颊上鲜艳的红印浮起,他摸了摸,慢半拍地反应过来,随即怒不可遏。 他抓着酒瓶,狠狠地往旁边桌上一砸,酒液喷涌而出,清脆的玻璃破裂声响起,碎片四溅,周围都震了震。 音乐停了,众人都往这里看来。 他往地上啐了口口水,恶狠狠的:“你他妈的算什么货色,敢打我?” 沈辞音躲得及时,没被碎片伤到,却不可避免地被溅了一身酒,裙子上印出一大块深色的印记。 他将破碎的酒瓶缺口对准两人:“老子看上你,是给你脸知道吗?” 他挥舞着锋利的酒瓶示威,像只发疯的野狗,四周有人想上前解围,但又被那武器逼退了回去。 “这样吧,给你们两条路。”他一只脚踩上桌子,扬起下巴,“要么她识趣点,跪下来给老子磕头就算完事,要么……” 他眯起眼睛,这才有闲心借着灯光打量着沈辞音。 在酒吧这个地方,她这一身的打扮远远算不上诱惑,甚至有点朴素过了头,但她五官天然的明艳动人,漂亮的眼睛被酒吧昏聩的灯光笼着,染上几分迷离妩媚的色彩,足够让人移不开眼。 男人露出恶劣的笑容:“你这身材长相也不错嘛,这么爱替姐妹出头,今晚就替她伺候老子,说不定我还能包你” “啪!” 突兀的酒杯碎裂声再次响起,这次却是从二楼传来。 在场人都吓了一跳,所有人的目光不自觉向声源处转了过去。 二楼栏杆边站了一个男人,个子很高,肩宽腿长,穿着黑色衬衫,扣子松散,领口随意地翻折,脸隐在昏暗的灯光里,影影绰绰看不清楚。 “抱歉,手滑。”男人声音清冽好听,嘴上说着抱歉,可语气却听不出一点歉意。 他插着口袋,脚尖将碎片往旁边踢了踢,对着一楼漫不经心地开口,“你继续。” 开新文了,是沈辞音和言昭的故事,破镜重圆,希望大家喜欢。 s:有部分小细节做了修改,例如沈辞音公司的名称,一切以这本书为准,谢谢大家0002 02 ”恭喜” 突如其来的小插曲,让在场的人都晃了神,面前的醉汉也不例外。 他扭头看向二楼,有一瞬的错愕,早已集聚的保安抓住时机,趁他分神,冲过来夺下手里的酒瓶,将人压在身下迅速制服。 男人反应过来,大喊大叫地挣扎,现场乱成一锅粥。胡立他们从人群中挤了出来,焦急地问:“没事吧?” 小盛心有余悸,还在哽咽:“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同事纷纷上前安慰,只有迟晓莹脸色复杂,犹豫道:“你们这次不太走运,我刚刚听周围人议论说,这个男的家里很有背景,平时在这里嚣张惯了,很少有人敢惹他。” “什么背景?” “姓徐,徐氏制药听说过吧?他家的小儿子,之前有传闻他和人闹矛盾,回头就把人家手打断了,仗着家里有钱,最后用钱摆平,一点责任没负。” 小盛吓得脸色惨白。 胡立连忙打断:“行了行了,哪那么玄乎,咱们现在法治社会,有事找警察叔叔,你别在这吓小盛。” 迟晓莹急:“我这不是关心她们吗?早知道不该带你们来这里的。” 周围乱糟糟的一片,沈辞音没听进去多少,心里始终有种隐隐的预感,抬头再次向二楼看去。 替她们解围的男人还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观看着这场闹剧,目光若有似无地和她的交汇。 空气沉钝闷杂,交错的灯光像是潜水艇的探照灯,一束束地掠过他挺拔的身影,亮起又黯淡,那张英俊的脸在光影里明灭,是她曾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眉眼。 果然是他。 沈辞音倒是想过,回到宁川,也许她会有概率和言昭重逢,但没料到一切来得这么猝不及防。 过了九年,那张饱受上天眷顾的脸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褪去了几分少年张扬的意气,转而被男人的成熟锐利所填补。 散漫的、含笑的、动情的……她曾见过那双漆黑眼睛里太多生动亲密的情绪,而如今,他只是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地垂眼看来,似乎对眼前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楼上楼下,遥遥距离,两个人沉默地对视,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沈辞音回神一向快, ? 率先收回了视线,跟着众人往卡座的方向走去。 小盛往二楼看,栏杆边已经空无一人,忍不住问:“音音姐……刚刚二楼那个人,你认识吗?” 沈辞音拿包的手轻轻一顿:“不认识。” 过去了这么久,往事也没有再重提的必要。 经理赶过来连声道歉,和他们协调补偿方案。沈辞音在四周翻找一圈,没看见手机,这才想起刚刚是被那个男人夺了过去。 她折返,事发的那块场地已经被清理干净,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正站在那儿,面色不善地对保安呵斥: “你们这样以后谁敢来我们酒吧?” 保安垂头,噤若寒蝉,沈辞音走过去,轻声开口:“打扰一下。” 男人回头。 “我的手机刚刚被那个人抢走了,可能是丢在了什么地方,请问你们有看见吗?” 路敬宣看向眼前人,刚刚他在言昭身边围观全程,这姑娘着实冷静,让他印象深刻。 他挥挥手,让保安散掉,转头叫来服务员:“这位小姐手机掉这了,你们打扫的时候有捡到吗?” 服务员回道:“有的,您稍等。” 他离开去取,原地只剩他们两个人,路敬宣的目光落到她的裙子上,柔软的布料被酒浇湿了一大块,干涸凝结成不规则的深色,看起来十分碍眼。他指指裙子:“需要帮忙吗?” 沈辞音低头看了一眼:“不用。” “行。” 服务员送来手机,沈辞音道谢,转身离开。 路敬宣在原地接了个电话,转身走到一楼的角落。 醉酒闹事的人烂泥一样瘫在地上,神志不清,他走过去,嫌弃地用脚尖拨了拨他:“净给老子添堵。” 这酒吧老板真难当,不仅要顾及生意,还得顾着徐家人的面子。 “给徐家打电话了吗?” “打过了老板,人马上就来。” “嗯。”他摸出一支烟点着,余光瞥见言昭走过来,问他,“要走了?” “马上。”言昭又往前走了几步,脚下传来触感,他扭头,明知故问,“我是不是踩到人了?” 男人痛苦吸气:“言昭你他妈” 言昭再次落脚,准确无误地踩上他的手腕,脚尖重碾,男人瞬间发出嚎叫,听得路敬宣心惊胆战,连忙拉开他:“行了行了,真出事了和徐家不好交代,怎么着得给徐度一个面子。” 言昭慢悠悠地收回脚,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拿起旁边一瓶酒,朝人兜头浇了下去。 男人全身上下被酒液浸湿,被呛得不断咳嗽,狼狈不堪。言昭举起空瓶,对着光看了一眼,轻嗤:“这酒用来浇你,可惜了。” 沈辞音到家时已经快十二点。 她手指摸索到客厅墙壁上的开关,按下,天花板上的灯亮起。她正准备弯腰换鞋,眼前突然闪烁了两下。 她停下动作,抬头看,灯好端端地亮着,仿佛刚刚的黑影只是一个错觉。 身体上的疲累让她无心去管,将脏裙子脱下丢进衣篓,匆匆洗了澡,吹干头发后躺在了床上。 耳畔很静,屋内一片黑暗,她闭上眼,今天发生的事情在脑海里一一掠过,最后只剩下酒吧里那短短几秒的、光线迷离下的对视。 她不由得想起,和言昭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她高考的那一天。彼时,两个人已经分手了快三个月。因为分手闹得很不愉快,双方陷入冷战,她忙着最后冲刺,言昭也不怎么来学校,见面次数少之又少。 高考最后一门结束,她顺着人潮走出考场大门,心里卸下一块沉重的石头。 头顶烈日炎炎,耳畔蝉鸣声不绝地响,四周漂浮着热浪,呼吸都变得湿热粘腻。 沈江等在门口,看见她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不似其他学生喜悦都写在脸上。他以为她考得不好,蹙了蹙眉,但也没指责什么,只说:“不管怎么说,考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了,也不是非要考京市……” 沈辞音没搭话,沉默地跟着他往车的方向走。 身边突然传来一小阵女生的骚动,她转头看去,狭窄的路对面,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因为个子高,言昭在人群中十分显眼。他穿着一件黑色t恤,姿态松散地半靠在一辆车边,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时不时散漫地应两声。 他头发稍微剃短了点,五官的优势更加突显,在来往的人群中,帅得有点不太真实。 他似乎早就看见她,目光一路追随,就是等她同样看过来的那一刻。 隔着马路,沈江还在耳旁唠叨。言昭没动,只是看着她的表情,忽然笑了,挂了电话,而后无声地开口咬字。 他说得很慢很清晰,她得以看清那个口型是在说什么。 他说:“恭喜。” 沈江以为她考得不好,可只有言昭知道,她如果考砸了,表情并不会这么平静,这反而是她胸有成竹的表现。 他在提前祝贺她,恭喜她如愿以偿,这么多年的付出都有了回报。 后来,沈辞音拿了那一年宁川市的高考状元,而一个月后,言昭飞往美国波士顿。 那句“恭喜”,是两人之间最后的对话。 这文高中部分的回忆是穿插着写的,主要还是写重逢后的剧情。 关于封面,之前两本是朋友帮忙做的,但朋友近期很忙,我就去买了个封面,等图到手了就换0003 03 握手 周一,公司早上十点上班,沈辞音提前十五分钟到了办公室,去茶水间接了杯热咖啡,拆开在楼下顺路买的三明治,坐在工位上慢慢地吃。 小盛来得风风火火:“音音姐,你猜我刚在楼下看见谁了?” 她神采奕奕,显然是将周六晚上的不愉快彻底抛在脑后。 沈辞音咬着一角面包,含糊道:“jeffery。” 小盛睁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她指了指不远处的办公室:“我来的时候freda刚走,说是陪jeffery去公司门口接人。” 小盛在她身边的工位坐下,摇头叹息:“今天的排场可真大,总裁和高管亲自去接,不知道是哪位大人物大驾光临。” 路过的隔壁部门同事插了一句:“我听说是新老板呢。” “新老板?这么快就来了吗?” “是呀,反正今天会正式公布收购消息。” 十点整,意料之中的,一场风暴席卷了整个vh大厦。 一封致全体职工的邮件送达到所有人的工作邮箱,与此同时,各大财经新闻头条都刊登上相同的内容: 言氏控股宣布完成对vh集团的收购,正式进军科技领域。 沈辞音望着邮件,愣了一下,脑海里瞬间浮现言昭的脸,他在几年前接手言氏控股,早已是人尽皆知的事实。 有钱人中的有钱人……她早该想到这个可能性的。 但不管怎么说,这也太巧了吧? 一石激起千层浪,办公室无一例外都在讨论这个大新闻,讨论内容越发五花八门。 “言氏可真有钱,说收购就收购。” “我看看,ceo言昭……天哪这么年轻的吗?” “我的关注点是,他是不是帅得有点过分了?” “大家都是同龄人,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人家年纪轻轻就已经管理这么庞大的公司了,而我还在打工。” “呜呜,下辈子我要投个好胎。” 艳羡和赞叹声此起彼伏,有人甚至开始搜索言昭的经历。 除开那张令人过目难忘的脸,言昭无疑有着漂亮的履历。本硕毕业于美国名校,在校期间就已经实习于巨头公司,回国后接手家族企业,短短几年内就将集团的海外市场份额翻了个番,用成绩证明他并不是一个花拳绣腿。 围绕在他身上的光环数不胜数。 手边的咖啡见了底,沈辞音正准备起身去倒水,突然收到freda的消息:“我桌上有份材料,麻烦你送到顶楼会议室来。” 能在顶楼会议室开的会都很重要,沈辞音不敢怠慢,连忙取了送上去。 会议室的门紧闭,她轻轻拧开把手,有条不紊的汇报声从门缝里泄了出来。 室内安静得落针可闻,会议桌边坐满了人,以正中间主位最为显眼,几乎是一眼就能注意到。 和那晚在酒吧模模糊糊的一瞥不同,室内的灯光足够亮,将男人的身形照得清晰。 言昭穿着一身西装,往后靠着椅背,长腿随意交叠,一只手臂搭在桌子上,袖口轻扯,腕上是深色调的表,骨节分明的手里握着一支笔,边听着汇报边无聊地转动。 她微微弯腰,试图降低存在感,快速地朝freda方向走去。 听见动静,言昭玩笔的手微顿,侧头扫过来一眼,恰巧和沈辞音的目光撞上。 周围的空气好像又静了几分,沈辞音呼吸微滞,有种被抓包的不自然感。 汇报人看见言昭眼神移走,停顿的时间似乎有点久,也跟着停了下来:“……言总?” 言昭这才收回视线,朝他微笑:“没事,你继续,不用在意我。” 沈辞音将文件递给freda,她严肃着脸点头,转而说:“你别走了,把会议听完。” 刚准备离开的沈辞音:“……好的。” 会议结束,凝滞的空气总算有些许松动。freda合上电脑,并没离开,而是说:“和我来。” 沈辞音跟着她,一路走到前方,言昭的位置被人群层层包围,像是密不透风的网。 “jeffery,这是我上次和你说的沈辞音。” jeffery笑:“原来是你,freda点名向我要你,她快移民了你也知道,这个位置她很看好你,好好努力。” 沈辞音应下,刚好有人从身边走过,肩膀轻擦,带来一阵很清淡的气息。 “正好介绍一下。言总,辞音是我们vh优秀的青年员工,别看工作没多久,但业务能力非常好。” 言昭顿住步伐,目光落在她胸口的工牌上,垂眸,语调缓慢地念出她的名字:“沈、辞、音。” 咬字清晰,像是在确认,又像是重温。 沈辞音伸出手去,将该有的礼节做好:“言总您好。” 他抬手,掌心贴合上来,温热的指腹蹭着她的手背,指尖轻轻下压,不轻不重地同她交握了片刻: “很高兴见到你。” 不是“认识”,而是“见到”,简单的词后仿佛还蕴藏着另一层含义。 沈辞音抬眸,对上他的视线,礼尚往来:“我也很高兴见到言总。” 他笑了一声:“是么?那挺不错。” 九年后正儿八经地重逢,在众目睽睽下以无比官方的寒暄结束。 两人只冷了一瞬,便有其他人涌上来和言昭搭话,沈辞音越退越远,眼见也没什么其他事,转身出了会议室。 回到工位,周围人潮水一样围上来。 “辞音你刚刚去了顶楼?怎么样怎么样,言昭是不是特别好看?” 沈辞音诚实回答:“还可以。” “我听早上接待的行政说他很高,起码185,你体感有吗?” “……有的。”言昭高中的时候就187了。 “啧,你们能不能问点别的有用的信息,辞音,这次会裁员吗?” 沈辞音回想了下会议内容:“不会,好像高管层都不怎么变,新公司只是收购股份做股东。” 换而言之,就是言昭并不管vh的具体经营,他只负责查收成果。 胡立欢呼:“好了,这下大家可以放下心了。” 办公室恢复生机,大家嘻嘻哈哈地回到工位,沈辞音电脑上传来消息提示,是freda的: -下个月的科技大会交给你负责,下周一交策划案初稿给我。 -科技大会言总也会参加,做好预案。 沈辞音停顿了会,回复道:收到。 关于更新,申请更六休一,一般都在晚12点前,有事更不了会请假,周一休息一天 加更的话试一试,暂定到1000珠的时候加更一章 谢谢大家,看文愉快!0004 04 高中同学 那天以后,沈辞音没再见过言昭。她埋头处理工作,渐渐地将重逢这件事抛到脑后。 转眼间又一个周末。 沈辞音是被楼上的装修声吵醒的。 电钻刺耳的电流声尖锐激烈,伴随着墙体被凿开的共振抖动,仿佛在经历一场噪音地震。 她翻来覆去,试图用被子蒙住头抵抗,无果,伸手去够床头柜的手机,显示早上9点25分。 算了,该起了。 房间内窗帘紧闭,一丝光也渗不进来。她打了个哈欠,踩上拖鞋,睡眼惺忪地往厕所走去。 一番洗漱过后,楼上的电钻声终于停了,沈辞音换了衣服,拉开窗帘,光线一拥而入。 宁川这两天一直下雨,即使出太阳,天空也是阴沉沉的。初春的料峭似乎就在这雨中一点点被消磨殆尽,只剩下点徒劳的尾巴。 她正望着窗外,门铃声响起,沈辞音刚打开门,站在门口的方芮珈就开始气喘吁吁地抱怨:“你租的什么房子,居然连电梯都没有,我很久都没爬过这么高的楼梯了!” 沈辞音租的房子在市中心的老小区,年岁已久,楼栋灰色的外墙剥落,攀满绿色的藤蔓。单元门还是老式的密码铁门,裹着重重的锈迹,开合都吱呀作响。 沈辞音替她拿拖鞋:“宁川租房什么价格你又不是不知道,想住得离公司近点只能这样。” “瑞林路那边一水的公寓,和人合租的话价格也差不多呀。” 她摇头:“不想和人合租,一个人省心点。” 刚毕业那会她尝试过合租,但紧接着发现问题太多,遇到人品好的室友还行,遇到不好的只能自认倒霉。她每天工作已经很辛苦,并不想回家以后还得面临烦心事。 方芮珈将猫箱放在茶几上,在客厅里逛了一圈,四处打量:“外面看起来破破旧旧的,里面装修得倒挺好。回来半个月了,感觉怎么样?” “还不错。” 沈辞音要去厨房给她倒水,方芮珈摆摆手示意不用,转头看见卧室角落里,一个黑色小提琴包孤零零地靠在墙边,顶端还贴着一块褪色发旧的贴纸。 方芮珈问道:“你还在拉琴吗?” 沈辞音摇头:“但是已经习惯去哪都带着了。” “我记得本科那会儿,你在院庆上表演小提琴,拉得特别好,大家后来都叫你小提琴女神,你还十分嫌弃。怎么样,女神现在还有几分功力?” 方芮珈是沈辞音的大学室友,毕业后沈辞音留京,方芮珈则前往宁川工作,两个人就此分道扬镳,但微信常有联系。这次沈辞音回宁川,方芮珈是最高兴的那个,毕竟寝室其他两人都已天南海北,只有她们俩还残存着最后的联系。 “本科就拉过那一次,后面再没碰过。”沈辞音说,语气里半分遗憾也无,“早退化了。” 小猫在猫箱里发出细细的叫声,像是催促。方芮珈看了眼手表,不再闲聊:“我们出发吧?” “你先下楼,我拿个包就来。” 今天方芮珈找沈辞音陪她送小猫去医院体检,两人顺便叙叙旧。这本来是方芮珈上司的小猫,但她临时有事走不开,医院都已经预约好了,于是只能拜托方芮珈帮忙。 沈辞音走到楼下,望见一辆灰色的轿车,问道:“你的?” “借的,带姐妹兜兜风,今天想去哪去哪。” 沈辞音笑:“那今天就跟着方小姐混了。” 两人到了宠物医院,被告知要稍等一会,于是就在大厅的长椅坐下。 天气暖洋洋的,阳光从落地窗外洒进来,落在肩头,溶出一片灿灿的金黄色。 沈辞音拿出手机,指尖悬停在屏幕前,还没解锁,视线里冒出一大团白色的毛绒绒,围着旁边的盆栽嗅来嗅去。 “这萨摩好可爱。”方芮珈惊喜道,“好想摸一摸。“ 护士从里间探头叫人:“巧克力巧克力家长在吗?” “来了来了。”一个女孩急匆匆地从外跑进来,手里攥着空荡荡的狗绳,扭头催促着身后的人,“你快点!” 女孩长得很漂亮,身材高挑,穿着条短裙,踩着长靴,斜挎一个小包,光看牌子就价格不菲。 “巧克力“她呼唤,目光在大厅扫视一圈,扭头朝这边看来。 眼睛很漂亮,有点像一个人。 沈辞音脑海里无端地冒出了这个想法,但具体像谁,她又想不出来。 女孩走过来将萨摩耶抱起:“怕来医院也不行,今天你必须得体检。” 她抱着狗,往门外又看了一眼,见人还没来,不再等待,径直往里面走去。 沈辞音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男人站在车边,正将车钥匙塞进口袋,随后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朝医院的方向走来。他穿了件卫衣,鼻梁上架着墨镜,阳光投在金属镜框边缘,折射出细碎闪烁的光。 和那天在会议室里见到的西装革履完全不同,今天换了私服的言昭,举手投足一股散漫大少爷风范。 言昭那边已经推门进来,方芮珈接了个电话,神色变得复杂。 她指着角落里两个大箱子:“我领导让我们帮忙把这个带回去。” 两人走过去,试着抬起箱子 “不行不行。”方芮珈甩着手,“抬不动,再找个人帮忙。” 今天宠物医院人不多,方芮珈巡视一圈,目光锁定在大厅另一边的言昭身上: “脸长得这么好看,心地应该也挺善良吧。” “你别叫他” 然而晚了。 “帅哥!”方芮珈热情地冲着言昭喊,“能不能帮个忙?” 大厅里人很少,方芮珈的声音显得无比洪亮,言昭抬头,率先看见了一旁的沈辞音。 她抿唇,有些尴尬地移开视线,假装不认识,更不想去看他脸上的表情。 过了几秒。 她看着脚边的盆栽,听见脚步声慢慢靠近,直到头顶响起他清越的声音:“什么忙?” 方芮珈说:“这箱子有点沉,能不能帮我们搬到车上去?车子就在门口。” “可以。”他将墨镜折起挂在领口,答应得干脆,“带路吧。” 沈辞音抬不起来的箱子,言昭抬得却轻松,方芮珈打开后备箱,嘴里不停道谢:“谢谢谢谢。帅哥帮大忙了。” 沈辞音也跟着补了句:“谢谢你。” 言昭回头,轻笑:“这语气,听着好像有点不情愿。” 方芮珈不明所以,连忙打圆场:“不好意思啊我这朋友就这个性格,和谁都这样,不是故意的。” 沈辞音说:“我非常情愿,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 方芮珈:“……” 怎么突然就杠上了。 “是么?”言昭挑眉,“那上次说见到我很高兴,也是情愿的了?” “那不一样,那是客套话。” 方芮珈插不进两人你来我往的对话,这才意识到了不对,轻轻咳了声,试探着问:“你们……认识?” 言昭只微笑,没说话,将这个问题的回答权交给沈辞音。 她停顿了一会儿,开口道:“……高中同学。” 言昭轻嗤一声。 三人折返回医院内,方芮珈拎着猫箱去找医生,沈辞音转身去了厕所。 从女厕出来,她走到水池前,微微弯腰,从镜子中看见自己的脸。 水流顺着掌心滑落,冲刷掉指缝的泡沫。她关了水,刚想直起身,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我都不知道,我们原来只是高中同学?” 洗手台前空无一人,他的声音浅浅回荡,震出几分意味不明的余韵。 沈辞音走过去:“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没有说错。” 言昭就站在门口,她低头想绕过去,他却不让,磨得沈辞音没了办法,抬头看他。 他比她高了一个头,身形上天然地具有优势。 他逼近,她下意识后退,却没料到身后就是一个置物架,正对着她的后脑勺。沈辞音毫无知觉,眼看就要撞上去,言昭眼疾手快,拉住她的手腕往自己的方向扯,同时伸手护在她脑后,手背重重磕在架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嘭!” 沈辞音吓了一跳,侧头想去看他的手有没有事,却被他用另一只手捏住下巴,迫使她转过脸颊重新看着他:“别动。” 肢体接触往往比语言更直接地唤起人的回忆,他五指修长有力,指腹冰凉地贴合着她的肌肤,陡生一种熟悉的舒适感。 言昭低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一字一字轻慢地咬: “只是高中同学,能上那么多次床?” 洗手间内很静,静得可以听见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有节奏地起起伏伏,仿若混乱的心跳。 沈辞音不可避免地想起一些暧昧的回忆,她也不是无欲无求的菩萨,做不到心如止水,只能强迫自己别过脸,稳着心神回复道: “我只是觉得,这种说法对我们两个人都好,毕竟过去那么多年了” “过去的事情,你就能当没发生过吗?”言昭低声念出她熟悉的称呼,“沈辞音同学?” 他几乎完全将她笼罩在怀里,气息铺天盖地将她裹挟,沈辞音喉头一滞,一时语塞。 言昭垂眸,两人保持着这个姿势,距离极近,鼻尖仿佛下一秒就要碰上。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他直起身,那股紧张暧昧的气息随着他的退开消散。 言昭掏出电话接听,沈辞音垂头,这才发现他还握着她的手腕。 他掌心温暖,肌肤紧贴着她的腕骨,仿佛掌握住了她跳动的脉搏,一下又一下。 和普通的朋友重逢不一样,他们曾是亲密无间的情侣,哪怕分别已久,可这层关系的存在,让他们的所有肢体接触都变得微妙起来。熟睡的记忆被催长滋生,身体的适应性和服从度被唤醒,一些正常的试探性触碰,都仿佛沾染上了令人心尖发颤的意味。 沈辞音从他掌心里抽回手。 言昭没说什么,只是同样收回手,对着电话开口:“等着,我马上过来。”0005 05 理智 言蓁坐进车里,刚系好安全带,扭头看见言昭扶着方向盘的右手背青了一片,惊道:“你手怎么了?和人打架了?” “没事。”言昭不想多说,“都弄好了?” “嗯。” 巧克力趴在后座上,蔫嗒嗒的。 轿车起步,言昭注意到言蓁一直在往后视镜看,问道:“你在看什么?” “我在想,刚刚医院看到的那个漂亮姐姐,好像有点眼熟。” “你又没见过。” “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谁?” “你还能说谁?” 两个人打谜语一样有来有回,言蓁率先放弃纠缠:“反正我有点印象。” 她认真地想了想,从脑海里抓住了什么:“是不是你从美国飞回来” “刺啦” 言昭突然踩下刹车,言蓁身体猛然前倾,吓了一跳,怒道:“言昭!” 他漫不经心地扬了扬下巴:“红灯。” 话题被打断,言蓁也不想再提,从包里拿出手机,没好气地说:“对了,妈让我转告你,说让你有空和那个……那个黄小姐吃个饭认识一下。” “没空。” 言蓁又翻了下微信:“哦,我记错了,是张小姐。” “没空。” 他很是敷衍,言蓁不满:“你人都没搞清楚就拒绝?” “有什么区别?” “我不管你,你自己和妈说。” 言昭瞥她一眼:“言蓁,你是哪边的?” “妈也是着急,谁让你这么大岁数了还单身。” “我岁数很大么?” 言蓁哼,故意揶揄他:“可大了,都和我们年轻人有代沟了。” 言昭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慢悠悠地敲:“原来27岁就老了,代沟了?我记住了,回去就转告陈淮序。” 言蓁:??? 言蓁:“哥!!” 将小猫送回去之后,沈辞音和方芮珈来到市中心的一家火锅店,周末晚上,店里座无虚席。 沈辞音属于凑热闹型选手,明明不怎么能吃辣,每次却一定要吃红汤,旁边配一小碗清水,实在辣得受不了就过水涮一下,没过一会,水上漂浮起薄薄的红油。 方芮珈拧开可乐,接过她的杯子往里倒,问道:“下午宠物医院那帅哥,不仅仅只是你高中同学那么简单吧?” 谁家老同学见面氛围是那样的? 沈辞音答:“……前男友。” 方芮珈吸了一口凉气。 “抱歉,当时没和你说实话是因为我觉得在那种场合下,说了反而会更尴尬。” “能理解。”方芮珈露出一个“我懂”的眼神,转而好奇起来,“不过我没想到,你居然会在高中谈恋爱?” 要知道沈辞音在大学期间是出了名的无情无欲,绩点为上。那么一张漂亮的脸,追求者前赴后继,全被她果断拒绝,一点余地不留。 “我也不想的。”沈辞音咬了一口牛肉丸,口齿不清,“要怪就怪他。” “他追的你?” “……算是。”沈辞音不知道怎么定义她和言昭的关系发展历程,只是说,“他挺坏的,手段五花八门。” 火锅的热气蒸腾,熏得人脸上都出了一层薄汗。沈辞音皮肤白皙,脸颊浅浅地透出一层红晕,店内暖黄的灯光落下来,更衬得她肌肤如玉般细腻,五官明艳动人。 方芮珈叹息:“不过这下我也能明白你大学为什么拒绝那些追求者了。谈过一个这么优质的,再看那些不如他的肯定会感觉到心理落差。” 沈辞音抽过纸巾擦了擦鼻尖的汗,有些无奈:“也不是,我没想那么多,单纯对他们没感觉而已。” “考虑复合吗?” 沈辞音说:“想什么呢,这都过去多少年了。” 时间是抹平一切情感的利器。两个人对彼此的这九年一无所知,也许在这段时间,他早已迈入数个新情感阶段,在自己的人生轨迹上顺利行进着,根本不会再踏入她的生活领域。 长久的未知所带来的陌生感是一种隔阂,想要靠残存的记忆去寻回曾经,几乎不可能。 沈辞音十分理智,理智到她可以坚决贯彻她所认为正确的准则,哪怕这和她的欲望所相违背。 当初母亲逼她练小提琴是这样,和言昭分手也是这样。 方芮珈托着腮,晃晃手指:“我看未必,爱情的美妙之处就在于它的不可控性,万一呢?“ 沈辞音反问:“那你找你前男友先试试看?” 她脸色变了,像提起什么仇人:“杀了我都不会和他复合。” 晚餐结束,方芮珈将车还了回去,两个人沿着马路散步消食。 初春的天气,到晚上还有些凉,路上车水马龙,街边霓虹灯牌一个接着一个,织成一片热闹繁华。 走过一段寂静,前方突然热闹了起来,宽敞的学校大门出现在眼前,教学楼里还有几间屋子仍旧亮着灯,远远望去,像是海面上的灯塔。 方芮珈抬头,辨认校门上的字:“宁川中学,哎,你是宁川人,这学校怎么样?” 方芮珈是c市人,无论是京市还是宁川,对她来说都算外地。 沈辞音看着熟悉的校门,这才发现自己居然连什么时候走到学校附近都不清楚。 她环视一圈,很多店铺都已经不是记忆中的招牌了。 真的很久没回来了。 沈辞音回答:“这是我母校,是宁川市最好的高中。” 也是承载了她对宁川所有回忆的地方。 这章字有点少抱歉抱歉,过渡章0006 06 初遇 在沈辞音的记忆中,离开南城的那天是个晴天。 “准备走了吗?高铁几点的?别迟了。” “两点,来得及。” “好,好,过去了一定要照顾好辞音,你生意再忙也不能疏忽她,这两年是高中的关键时刻,孩子的营养一定要跟得上。”老人声音颤了下,“就算……就算你有新的想法,你要记得,辞音是你的女儿,是文素给你生的女儿。” 男人声音有一丝不耐,但又压了下去:“放心吧妈,你都说了多少遍了,辞音身上流着我的血,我能不管她吗?” 卧室的门半掩着,客厅的对话断断续续地从门缝漏进屋子里。17岁的沈辞音站在门后,沉默地听着对话,突然伸手将门拉开。 沈江注意到动静,转头看来:“东西都收好了?” 话音刚落,他看到她身后背着的小提琴包,眉头一皱:“这你也要带过去?高中学习压力这么大,你没时间拉琴的。” 沈辞音没说话,只是将行李从卧室内拖出来,然后重重地关上门。外婆连忙打圆场:“带就带着吧,毕竟这是她妈妈留给她的东西。” 沈江拧着眉看她一眼,最终妥协道:“走吧,车在下面等着。” 行李箱的滚轮在地板上滑动,沈辞音走到门口,扭头看了一眼客厅,黑白照片里女人微微地笑着。她眼眶忽地湿了,但又不想让外婆看出来,只能咬牙硬生生忍住,背过身体,跟着沈江匆匆下了楼梯。 车辆驶离小区,沈江嘱咐道:“宁川是大城市,我们小地方的教育水平不能比,你中途转过去,很多东西都要重新适应,明白吗?” 沈辞音眯眼迎着窗外的阳光,一言不发。 没得到回应,沈江冷哼:“你妈到底是怎么把你教出这副性格的。” 沈辞音心里本就埋着一团火,被他这话点燃,冷冷道:“怪她有什么用?你不是我爸吗?你在我的教育里出过一份力吗?” 沈江怒道:“你怎么和我说话的?我在外面做生意养你们娘儿俩很轻松吗?你学琴学舞哪样不是我出的钱?你妈那点工资管什么用?现在来怪我不教育你?” 沈辞音坐直身体,直视他的眼睛,黑眸凛冽:“你只养我们两个?妈妈怎么出的事你不知道?” 沈江睁大眼睛,仿佛突然被戳了哑穴,那股气势瞬间泄了大半。 “我只有一个要求。”她不愿再多争论,靠回椅背,平静地说,“到了那边,我绝对不和你们住一起。” 就这样,沈辞音离开了她生活了十七年的南城,来到宁川,一个对她而言陌生又崭新的城市。 沈江费了很大的力气把她转到宁川中学,虽然他嘴上不说什么,但沈辞音知道,自己这个好面子的父亲,内心里还是对她的高考成绩有很大的期待。 但她努力学习,为的可不是沈江,而是她自己。 沈辞音至今还记得第一次遇到言昭时的场景。 那时候她刚转来半个月,对周围的一切都还不熟悉,班级里同学早已形成自己的圈子,想要打破边界感、再融入,需要耗费很大的热情和积极性。 可她偏偏不是那种擅长社交的人,想要和她建立起亲密关系,那对方势必是主动的那个。 所以,即使入学已久,她仍旧独来独往。 一天课后,沈辞音去上厕所,隐约听见外面女生的议论: “今天的篮球赛你去看吗?” “几班对几班?” “8班对16班。” “16班?言昭上场吗?” “好像不去,听说他伤刚好。” “啊。”女孩发出失望的声音,瞬间变得兴致缺缺,“他不去那有什么看头。” “8班不也有帅哥?去嘛去嘛,就当陪我。” 两人声音逐渐远去变小,沈辞音从隔间出来,洗了手,转身回了教室。 下午体育课被用来办篮球赛,班级里同学几乎走空,沈辞音不感兴趣,抽了张卷子匆匆做完,批改时发现红笔没水,笔芯也没了,于是下楼前往小卖部。 操场上人声鼎沸,小卖部只有零零散散几个学生。沈辞音在货架上挑挑选选,买了红笔笔芯,又顺带买了点其他的。 门口走进来几个男生,拉开冰柜买水,谈话的声音断续传到她耳朵里。 “你真不上场啊?” “不上。”回答的男生声音意外地好听,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味道。 “8班这次来势汹汹,要找你复仇,你不应?” 男生依旧是不在乎的语气:“想找我复仇的人多了,没空。” 沈辞音最喜欢的薯片口味被卖空,她转了一圈,抬头,发现货架最上方还有着几袋存货。 她踮脚去够,试了几次都没成功,指尖离货架还有一点距离。 扫视一圈,四周也没有可供踮脚的东西。这让沈辞音有些泄气,刚想放弃,身边突然站过来一个人,裹着很清冽的气息。 她低头,先看到一截白皙的手腕,抓着一瓶可乐,修长的手指抵着拉环。往上是线条分明的手臂肌肉,不夸张,却有力量感,没入宽松的短袖校服袖里。 言昭侧眸看来,眼里没什么温度:“要这个?” 沈辞音不喜欢麻烦别人,更别说是陌生人,抿抿唇说:“谢谢,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言昭听从,往后退开半步,可人也没走,就倚在那,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沈辞音仿佛被他的眼神架在火上烤,扭头问:“你为什么不走?” 他语调懒洋洋的:“单纯很好奇,想看看你这个身高是怎么够得到的。” 沈辞音想说她有168,可一转头,发现男生比她还高了一个头,站在货架之间狭窄的过道里,将光源几乎都挡住。 她早已经试过,根本不可能够到,在一个陌生人面前跳来跳去也有够丢面子的,沈辞音干脆放弃:“我不需要了。” 她转身要走,耳旁却听见一声很轻的笑,言昭直起身,将那包薯片拿下来,放在她手上,又笑了一声: “有什么好倔的。” 回忆与眼前的场景渐渐融合,沈辞音回神,方芮珈正在不远处的小摊贩前朝她招手: “吃吗?炸串?” 沈辞音走过去,挑了几串,点开微信正准备付款,对话框最顶端出现了一个陌生的头像,是言昭的。 “您已经添加了对方,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她在毕业后就换了手机换了号码,过往的联系方式全部丢失,人也没有全部加回来,包括言昭。 当时两人已经分手,特意加回来好像也没有必要。 于是就一直失联到今天下午。 下午在宠物医院时,言昭转头要走,沈辞音说:“谢谢。” 他停住脚步,回头。 “你的手。”她看着他白皙的手背上触目惊心的青紫,刚刚那一下磕得肯定不轻,“最好涂点药。” 她条件反射补充道:“我可以付医药费。” 说完,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发言不对。 这些年和人打交道惯了,有人帮她,她都会尽力还回去,哪怕上经济上牺牲一点,不欠人情是最好的。 可她忘了,言昭这种大少爷,最不缺的就是钱,这种行为无异于班门弄斧。 如她所料,两人之间果然冷场。 沈辞音刚想开口转移话题,就听见他回:“怎么付?” 她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有点惊讶,但还是顺着回答:“你告诉我多少钱,我扫你微信,或者支付宝。” 言昭似笑非笑:“我得看了才知道多少钱,但我现在要走。” 言下之意就是现在没法把这事解决。 沈辞音顿了一下,说:“那加个微信吧,多少钱你和我说一声,我转你,或者我给你留个电话号码” 言昭掏出手机,言简意赅:“码。” 他看起来很赶时间,沈辞音也没多想,将微信的二维码给他扫,他低头操作了一会:“行了。” 谁能想到,分手这么久以后,他们居然是在这种情况下重新加回了微信。 沈辞音还是觉得应该解释一下:“我高考毕业后就换了手机和号码,现在这个不是之前的。” “我知道。” “……你换过吗?” 言昭低头,让人看不清眼里的情绪:“没有。” 夜很凉。 沈辞音拿手机付了款,微信那头言昭一直没有发来消息,估计是根本没去买药,又或者是改变主意,不再需要她报销。 她将手机塞回口袋,和方芮珈坐在路边,两个人慢慢地把炸串吃完,然后坐地铁回家。 老旧的小区路灯昏昏地亮着,她拧钥匙开门,按下开关,客厅的亮光瞬间驱散黑暗。她倒在沙发上,抬头望着天花板发呆,隐约间感觉到室内光线闪烁,眼前再次黑了一下,又重新亮起。 比上次的时间要更长。 这让她确定,是灯泡坏了,估计是入住前就有的问题,房东也没和她交代。 她坐起身,想了想又倒回去。 算了,暂时凑活一下,有空再修。 看到有宝问,关于和《潮沙》相关的时间线 本文开头酒吧重逢,正好是蓁蓁去川西那次,现在蓁蓁和陈总应该是地下恋刚被哥哥揭穿后的阶段0007 07 生病 半夜,沈辞音睡得正香,突然腹痛难忍,头也晕晕沉沉,情况不太对劲,于是在被窝里给自己量了个体温,392度。 身体像是被摆在火上炙烤,每寸肌肤都滚烫得要命,呼吸是沉沉的热气,仿佛血管里的血液都在噼里啪啦,要沸腾一般。 她跑了几趟厕所都没用,隐约猜测是晚上吃的炸串出了问题。 她打开床头灯,摸出手机,头晕眼花地给方芮珈发消息: ynn:你有肚子痛、发烧的症状吗?我怀疑可能是晚上吃的炸串不干净。 没等到回复,她猜测方芮珈可能没事,起身裹了件外套,脸色苍白地打车去医院挂急诊。 夜晚的输液大厅十分安静,成排的椅子上零零散散地坐着人。大多数都有人陪着,只有她孤零零的一个人。 点滴安静无声,药液冰凉地流淌进血管,沈辞音靠在坚硬的椅背上,发了会呆,晕晕地快要睡着。 她座位靠近大厅门口,来往人的走动声都能听得很清楚。这是她特意选的位置,足够吵闹,让她不会轻易睡着,以免药水滴完了自己注意不到,导致血液回流。 一个人呆久了,生活经验都变得丰富许多。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惊扰大厅内休息的人。周围责怪的目光扫过来,沈辞音吓了一跳,连忙划开接听,心想半夜三点谁会打电话给她。 “你好。” “在哪?”言昭声音带着点哑,有点含混不清,沈辞音却熟悉这个语调,他每次刚睡醒就是这样,浑身低气压。 她怔了一下,不明所以:“什么?” “不是肚子疼,发烧?去医院了吗?” 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服声音,沈辞音蹙眉问:“你怎么知道?” “你发了微信给我,才看到。”走动声响起,金属清脆碰撞,是他拿车钥匙的声音,“在哪?” 发微信? 沈辞音看了一眼手机,这才发现刚刚打算发给方芮珈的消息,因为难受一时没看清,她居然发到了和言昭的对话框里。 她微信本就没什么热络聊天的人,这几天和方芮珈频繁联系,已经习惯了一点进去第一条就是她,没想到加了言昭,他变成了最后有过联络的人,稳稳地躺在最上面的位置,被她错手点到。 救命,这下闹大乌龙了。 “抱歉,是我发错了。”她尴尬地解释,“想发给朋友的,但没看清” “在哪?”言昭没管这些,问了第三遍。 沈辞音感觉自己呼吸都带着热气,干涩回答:“我已经没事了,我朋友在照顾我。” 可四周座位空空荡荡,哪还有别人。 言昭按下电梯,轻描淡写道:“沈辞音,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擅长撒谎。” 戳着针头的手搭在冰凉的座椅扶手上,纤细指尖慢慢蜷起,沈辞音有种被看穿的不甘,咬牙说:“我在医院。” 说完就挂断了。 宁川医院这么多,言昭怎么可能一个个找。 放下手机,护士替其他座位的人换了点滴,离开时经过沈辞音的座位,抬头看了一眼瓶身的标签,问道:“你只有一个人吗?” “是。” “你还有一瓶要吊,注意不能睡着哦,及时叫我们来给你换。” “好,谢谢。” 护士离开,大厅又恢复寂静。沈辞音将外套裹紧了些,戴上耳机,打算看会视频帮助自己清醒。 可睡意哪有这么容易抵抗,她困得不行,视线逐渐变得模糊。头重得仿佛有千斤,颈脖支撑不住,直直地往下沉。 沈辞音在某一刻惊醒,猛然抬头,耳机不小心脱落,咕噜噜地滚到一边的过道上。 行,这下彻底醒了。 她犹豫着要怎么去捡,视线里出现了一双男人修长的腿。 对方弯腰,伸手将耳机拾起,走到她面前。 沈辞音正要抬头感谢,微凉的肌肤就贴上了她的太阳穴。 言昭站在她的面前,手背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试温:“还在烧?” 沈辞音简直怀疑自己的眼睛,张了张唇,没说出什么话,慢半拍地问:“你怎么在这?” 言昭长腿绕过,在她身旁坐下:“我为什么不能在这?” 医院的座椅质地很轻,身边的空位随着他的落座轻轻沉了一下,陡然生了一种踏实感。 她说:“我没事,挂完点滴就能走了。” 言昭问:“身体什么问题?” “……急性肠胃炎。” 后悔吃炸串了,她还是低估了自己肠胃的脆弱程度。 言昭转头,看着她脸色苍白,精神不佳,嘴唇也微微干裂,抬手用拇指轻轻抹了一下。 唇瓣被指腹碰触,仿佛有电流蔓延,沈辞音蹙眉,开口,声音因为病气有点哑:“你做什么?” 言昭没答,只是直起身:“等着。” 两分钟后,他端来一杯热水,沈辞音看着,说不出拒绝的话,因为她已经想喝水很久了。 “谢谢。” 干涸的唇瓣接触到水源,简直像重获新生一般。她一口气喝了一半,清了清喉咙,问他:“你怎么知道是这的?” 二十分钟就找到了,速度有点离谱。 “用了一点方法。”言昭往后靠在椅背上,姿态散漫,挑眉看她,“要听吗?” “……不了。”听了也没什么用处。 沈辞音目光转移到他的手背:“你怎么还没去看?” “没空。” “正好这里就是医院,你去挂个急诊,开点药。” “沈辞音,”言昭戳穿她,“你就这么急着想和我两清?” 她不愿欠人人情,因为那会让她产生亏欠感,尤其对象是言昭,她自己都分不清是不是有残存的关心混在里面。 还是早点结束为好。 吊瓶里的水一滴滴下坠,言昭安静地坐在她身边,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言昭,我们谈谈吧。” “嗯?”他懒散地掀了眼皮。 “虽然以前我们有一层关系在,但那都是过去了,现在的话,我觉得我们两个还是要说开。“ 那种黏黏糊糊,藕断丝连的感觉,对她来说太不受控了,她不喜欢。 沈辞音困倦地说:“医药费的事情,解决完了可以互删微信。你收购了我们公司,以后肯定还会再见面,但我们可以约好,互不” 对面窝在椅子上打瞌睡的大妈睁开眼:“小姑娘,快四点了,有什么悄悄话和男朋友回家再讲啊,阿姨年纪大了,不比你们年轻人,需要休息。” 沈辞音喉咙一滞,难得羞窘:“……对不起。” 甚至忘了反驳他们俩的关系。 言昭笑了一声,伸手将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肩上,对着阿姨开口: “抱歉,我们会注意的。” 他出门随手套了件冲锋衣,布料冰凉光滑,她热烫的脸颊贴上去,意外有种难以言喻的舒适感。 言昭手没松开,始终按着她的头,掌心贴在她的脸颊上。沈辞音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又不敢闹大动静,小声问道:“你干嘛替我道歉?“ “我不在这你能说这么多话?” “也是。”沈辞音因为发烧反应变得迟钝,眼皮沉重,“怪你。” “嗯,怪我。”言昭抬腕,掌心覆上她的眼睛,替她遮住光源,轻轻压低声音,“好了,睡吧。”0008 08 道歉 “辞音,辞音,快醒醒!” 沈辞音从深梦中被叫醒,迷迷糊糊地睁眼,大脑一片空白。 方芮珈正蹲在座位面前,面露忧色:“一晚没见你居然进医院了,真的吓我一跳。” 沈辞音摸摸额头,烧已经退了,她有些茫然地问:“现在几点?” “早上六点半。” “嗯。”她揉了揉眼睛,深呼吸几口气,逐渐清醒过来。身体感觉良好,昨晚发烧时那些混沌疲惫的状态一扫而空,精神也恢复许多。 沈辞音扭头,右侧的座位已经空了,这才反应过来:“芮珈,你怎么来了?” 她应该不知道自己生病才对。 “有人用你的手机给我打电话,大早上的我还以为谁恶作剧。”方芮珈站起身,“肯定是炸串的问题,昨晚我回去也拉肚子了,但没你这么严重。不过我说,你也太不拿我当朋友了吧?都到医院来了还不告诉我?” “不想麻烦你。” 沈辞音坐起身,身上盖着的黑色冲锋衣滑落下来,方芮珈拎起来看了眼:“这谁的?” 还没等她回复,方芮珈下了结论:“给我打电话的那个男人的?” 沈辞音含糊道:“昨晚……请了个护工。” 如果让方芮珈知道是前男友陪了她一夜,能被她八卦死。 “真的?”方芮珈半信半疑,“人走了,衣服也不要了?” “应该是吧。” “那我扔了?” “扔吧。” 大不了再赔言昭一件新的好了。 方芮珈摸着衣服手感很好,忍不住翻到商标,搜索了品牌,对着手机屏幕上的同款价格沉默,半晌才转身: “沈辞音,你知道这件外套多少钱吗?” 沈辞音正在收拾东西:“不知道。” 方芮珈将手机屏幕递给她看,面无表情:“八万多。” 沈辞音:…… “老实交代,那个男人是谁?谁家护工能穿八万多的外套?!” 清晨,宁川国际机场。 等候飞机起飞的同时,休息室里,助理庄凌正一项项地和言昭汇报这次出差的行程安排。 言昭倦倦地靠在沙发里,膝盖上搭着块平板,一手支着脑袋,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在屏幕上滑动。 庄凌察言观色:“……言总,您看起来很累,昨晚没休息好吗?” “不用管我,你继续。” “好。”庄凌将安排说完,小心翼翼地开口,“其实还有一件事。” “嗯?” 庄凌略显犹豫:“富芯那边……说业务只和言董谈。” 言董,即言惠,是言昭的母亲,执掌公司二十多年,几年前才将言氏彻底交给言昭管理。 庄凌口中的富芯,其实是和言家沾了那么一点关系的远房亲戚,近些年靠着言家的恩惠起了势,老古板们就开始真把自己当一回事,对于年纪轻轻就上任的言昭压根不放在眼里。 其实原话说得更难听,但庄凌没敢复述。 摆明了是他们不服气言昭,明里暗里想给他个下马威,搓搓他的锐气。 言昭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左肩,眼皮抬都没抬:“不谈?那就划掉,不去了。” 庄凌:“好……啊?不去了?” “让他们搞清楚立场,是他们需要言氏,不是言氏需要他们。这点都认不清,搭理他们都是浪费我时间。”言昭兴致缺缺,“不想和蠢货做生意。” “明白。”庄凌记下言昭的回复,准备反馈给富芯,当然,“蠢货”这种词肯定要省略掉。 提醒登机的广播声响起,言昭看了眼手机,没动静,又塞回口袋里,站起身:“走吧。” 之后一连几天,沈辞音的生活都过得风平浪静。 那天她出院后,想了想还是给言昭发了条微信,说“谢谢”,两个多小时后,他才回复道:“不客气。” 在那之后,对话框便彻底冷了下来,没人再开口说话。 言昭的微信头像颜色很暗,看不清是什么东西。沈辞音点开来,才发现是一张照片,窗外天色昏暗,雪下得很大,窗玻璃起了雾气,他就这么隔着玻璃十分随意地拍了一张,甚至镜头都是模糊的。 看不懂想表达什么。 办公室里,部门会议刚结束。 小盛兴致高涨:“音音姐,那个策划案freda过了哎,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下个月能出差了?” “你很喜欢出差?” “去其他城市总比一直待在公司要好,你说,我要不要做个旅游攻略?” 胡立滑着身下的椅子:“我劝你别想得太美好,换个地方吃盒饭而已,哪有空去玩。” “不是吧,”小盛苦了脸,“难得去一趟c市哎。” 沈辞音拿起手边的水杯又喝了一口水,盯着电脑,继续优化策划案的细节。 前台的讯息在这时发来:“你好,前台有人找。” 沈辞音疑惑:“找我?” “是的。” “有说是谁吗?” “对方只说姓徐。” 徐?她在脑海里搜索了半天,对这个姓的熟人也没什么印象。 难道是客户? 算了,去看看再说。 她从桌子上拿起工牌戴上,将手机揣进口袋里,坐电梯到达大厅。 沈辞音去了前台:“你好我是沈辞音,请问是谁找我?” 前台小姐姐手指向不远处:“那边第二桌,两位黑衣服男士那里。” “谢谢。”她道了谢,远远地看着模糊的背影,什么也看不出来,心中疑虑重重。 vh大厦的大厅人来人往。沈辞音走近,其中一个男人显然有点焦躁不安,听见脚步声,他猛地回头,将她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居然是他? 那天酒吧骚扰她们的那个男人?! 沈辞音脑海里瞬间想起迟晓莹说过,这个男人睚眦必报的事情。 该不会他们打算在她公司闹事? 看见了沈辞音的惊讶,坐在他旁边的男人也匆忙站起身,温和开口:“沈小姐您别怕,我们不是来找茬的。” 他递出名片:“您好,我是徐度徐总的秘书,上次在酒吧,徐总的弟弟对您多有得罪,这次我们是来赔礼的。” 沈辞音见这位秘书斯文得体,想来也不是这个男人找来的打手,于是将信将疑地在他们对面坐下。 秘书问:“喝点什么吗?” “不用了,我还要回去上班,我们尽快。” 秘书点点头,拍了拍身边男人的肩膀,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上次闹事的男人自从见到沈辞音开始就一言不发,紧紧咬着牙,表情不甘但又无能为力,他几次开口都失败,被秘书善意提醒:“请尽快。” 男人眼睛一闭,骂了句脏话,随后说:“对不起。” 他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老子不知道你是言昭的女……” “人”字淹没在他紧抿的唇间:“这次是老子踢到铁板,老子认了。以后不敢了。” 秘书补充:“您对这份道歉是否满意?” 沈辞音问:“你应该只向我道歉吗?” 他脸色一变:“你他妈什么意思?” 秘书提醒:“注意措辞。” 沈辞音打了个电话给小盛:“小盛,你来一下一楼大厅。” 两分钟之后,小盛蹦蹦跳跳地过来:“音音姐,怎么了?你要请我喝咖啡吗?” 她满脸的笑容在看清对面人的脸后霎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辞音牵住她颤抖的手,拉着她在身边坐下:“也向她道歉。” 男人怒拍桌子站起来:“你别得寸进尺!” 沈辞音又看向秘书,秘书扶了扶眼镜,点点头:“确实,这位小姐也是受害者。” “你他妈……你们玩老子……”男人声音都气得颤抖,但是没法,重重地坐下来,对着小盛咬牙说,“对不起。” 沈辞音问:“以后还会骚扰她吗?” “你他妈训狗呢?”男人被秘书扫了一眼,烦躁地抓头,大声嚷嚷,“不会不会。” “道歉会”结束,男人像是受了莫大的屈辱,调头就走。 秘书微笑着说:“抱歉。因为言总说不希望以任何私人渠道打扰您,所以我们只能采取这种方式。徐总和言总的关系向来不错,这次言总亲自致电徐总,希望我们的处理方式能让您满意。” 道别秘书,两人站在原地,小盛还有点晕乎乎的: “我不是在做梦吧?他居然向我道歉了?上次听说他会报复人以后,我好几天晚上都睡不好觉。” 沈辞音说:“没事了。” 小盛呜呜地哭出来,语无伦次:“他为什么能向我们道歉?‘徐总‘是谁?‘言总’又是谁?” 沈辞音避重就轻地答:“先上去吧,妆都要哭花了。” 看着小盛背影消失在眼前,沈辞音往前走了两步,犹豫半天,掏出手机给言昭发了条微信: “谢谢。” 五分钟后,言昭回了条:? 她打字解释:“今天徐家的人来找我道歉了。” 那头安静了几分钟,沈辞音以为他要说什么“那就好”,又或是“哦”,没想到言昭只发了两个字: “爽吗?” 像是在问她,心里积郁的那股不甘终于得到了发泄,仗势欺人的人在她面前也低下了头颅,灰溜溜地承认错误,爽吗? 出了口恶气,怎么可能不爽。 沈辞音没有正面回复,只是又发了句:“谢谢。” 开心过后,那股不安的感觉又再度漫上。 又欠他一个人情,必须得还回去。 言昭:沈小姐只有嘴上说得好听? 纵观他们俩短短的对话记录,沈辞音已经发了三次感谢了。 沈辞音本想反问“那你想怎么样”,后来又觉得这个口气似乎不太礼貌,她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慢慢打字:“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个饭,地点你定。” 再买个礼物送给他,应该就能两清? 她看着电梯里不断跳动的数字,很轻地叹了口气。 明天周一本来是休息不更的日子,正好有一章加更,就明天发 谢谢大家投珠!0009 09 酒醉(1000珠加更) 周五傍晚,临近下班,办公室内气氛浮躁。 沈辞音刚发完一封工作邮件,手机铃声响起。 她低头看了眼来电人,熄掉电脑屏,起身往外走去。 “喂?” “沈小姐您好,我是言总的助理。”庄凌的语气十分礼貌,“您下班了吗?我安排车过去接您?” 沈辞音拒绝:“不用,我直接地铁过去就可以。” 恰好有同事下班,从她身边走过,同她打招呼。沈辞音淡笑着挥挥手回应,继续对着电话说:“真不用来接,我会准时到的。” 庄凌劝说无果,只好应下:“好的。” 离开vh大楼时,天色还没全暗,沈辞音照着地址,来到一家高档餐厅门前。 她刚回宁川不久,对餐厅这些都还不是很熟,所以言昭发给她名字的时候她还特意搜索了一下,结果被上面的人均价格吓了一跳。 他宰她,还真是不留情面。 也不对,大少爷的日常消费就是这个水准,总不能让她请他吃路边摊? 服务员站在门口迎接,微笑问她有没有预约,随后将她一路带至座位旁。 言昭早已经到了,西装革履地坐在桌旁,正侧头看着窗外的夜景。听见动静,他转过头,目光投来,沈辞音没由来地感到一股不自在。 她走上前,将手里的袋子放在他面前:“这是谢礼。” 言昭略感意外:“送我的?” “对,但我财力有限,送的东西怕是入不了言总的法眼。” 沈辞音可买不起八万多的外套送他。 他微笑:“那可不一定。” 服务员送来菜单,言昭让她点,沈辞音低头翻阅,耳畔钢琴声缓缓流淌,不自然感漫了上来。 十分奇怪的氛围。 不是情人,不是朋友,他们却面对面地坐着吃饭,和周围的气氛格格不入。 介于陌生人和熟人之间那点微妙,因为他们那些过往而变得更加尴尬。 好像也找不到什么话题可聊的。 见沈辞音目光始终停留在酒水页发呆,服务员善意提醒:“您可以尝尝我们的酒。” 她这才回过神,抬头用目光询问言昭,他言简意赅:“开车了。” 那就只有她能喝了。 沈辞音选了一杯看起来卖相不错的果酒:“就这个吧。” 反正注定钱包大出血,倒不如自己也吃顿好的。 服务员重复了一遍酒的名称:“您确定点这杯吗?” 言昭也轻轻挑眉。 她问道:“怎么了?” 他懒散一笑:“没事。” 沈辞音不疑有他,合上菜单:“嗯,还有刚刚点的那些菜,就先这么多。” 服务员离开,只剩他们两个,原本还算融洽的气氛瞬间凝固。 餐桌两端,谁也没先开口,像是在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博弈。 沈辞音轻咳了声打破沉默,说出提前准备好的草稿:“今晚请你吃饭,主要是为了感谢你对我的帮助。还有就是,上次在医院没来得及说完,我想我应该再重复一遍……” 言昭垂眸,也不知道在没在听,指尖垂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 直到她停下,他才淡淡道:“没了?” “……没了。” “说完了就吃饭。“他抬头示意,”你的酒来了。“ 整场饭局进行得不太顺利,两个人似乎都食欲缺乏,对话也寥寥。沈辞音结束的时候去买单,却被告知这单记言昭账上,根本不用她买。 她争论无果,只好去找言昭:“说好我请客的,你怎么能不让我付钱?“ 街边灯火辉煌,言昭站在车边,侧头问:“你付完了,然后呢?” 她糊涂道:“什么?” “付完了,就彻底和我两清?礼物也是为了这个准备的吧。” 沈辞音蹙眉:“两清不好吗?” “你觉得很好吗?” “你别和我绕。”她觉得头有点晕,“现在的问题是,今晚,说好了是我请客的,你也答应了,结果还是你付的钱。” 言昭“嗯”了一声,慢悠悠反问道:“然后?” “我不付这个钱,那我欠你的人情还是没还清啊?这顿饭吃了有什么意义呢?” “那就继续欠着。”他拉开副驾门,“上车。” 沈辞音站在原地,被他的动作打乱思绪:“不用你送,我坐地铁回去。” 她一贯冷静的表情难得有了点情绪,唇瓣微抿,不怎么高兴地看着他。 “地铁的ki不差你一个,上车。” 沈辞音一边被他塞进副驾一边抵抗:“你的副驾难道就差我一个吗?” “是啊。”言昭关上车门,转身绕向驾驶座,玩笑般说,“就差你一个。” 轿车在路上疾驰。 夜有点凉,言昭没开车窗,车内温度适宜,沈辞音却感觉到不同寻常的闷热。 舌尖还残留着果酒的余韵,酒精带来的眩晕感后知后觉地从颈后攀上,开始席卷她的大脑。 汽车平稳地行驶,眼前的景象却在小幅度模糊晃动,她闭眼,缓了几秒,意识到这是酒的后劲上来了。 那么一小杯,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果酒,居然后劲这么大吗? 车在她家小区楼下停住,楼栋门口的路灯散发着昏幽的光,冷清清地落在挡风玻璃上。 沈辞音解开安全带,言昭问:“不请我上去坐坐?“ “很晚了,不太合适。“她极力掩饰自己的状态,下车,弯腰和他道别,”谢谢你,再见。“ 她关上车门,突然又想起什么,折回来敲了敲车窗:“你等我一下,你的外套在我这,我拿来还给你。” 她都佩服自己,快醉了还能记住这件事。 言昭坐在车上,闲闲地支着脑袋:“你住几楼?” “四楼。” “嗯,那就辛苦你多跑几趟。” 沈辞音像是被这话戳中,面露犹豫:“我给你从楼上扔下来吧。” 她是真的醉了,说话都不讲逻辑了。 “算了,你和我上去拿。”她低头在包里翻找钥匙,“我不想爬楼。” 言昭游刃有余道:“不太好吧?” “什么?” 他原话返还给她:“很晚了,不太合适。” 沈辞音有点迷茫:“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 “说的也是。”他心情颇好地下车,“走吧。” 楼道的声控灯随着两人的步伐被一层层点亮,又一层层熄灭。 沈辞音站在门口拧钥匙开门,头晕晕的,有些无力地责怪言昭:“你知道那个酒会醉,对不对?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你自己点的单,我以为你喝过。”他站在身后,“谁能想到你酒量还是这么差。” 她知道这事也怪不到他头上,闷闷地应了声。 “下次没见过的酒,不要随便乱点。” “我从来不乱喝酒。” 门被打开,她点亮客厅灯,光线涌了出来。 言昭轻笑:“哦,所以是因为今晚有我在,你才敢乱点?” 沈辞音蹙眉:“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 他向前迈步,踏入门内。 大门“砰”地,在身后合上。 音音: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 言昭:但是我会。0010 10 吻 言昭踏进沈辞音的家。 房子不大,结构简单,他站在门口就能将一切尽收眼底。刚才在楼下,他借着夜色打量着环境,只觉得这小区老旧,走进来一看,室内意外地装修不错,环境十分整洁。 也难怪沈辞音愿意住。 沈辞音将包扔在玄关柜上,踩着拖鞋往屋内走,步子还没迈出去,天花板的灯不合时宜地又闪烁了一次。 她愣住,回头看了言昭一眼,解释道:“……灯泡有点问题,一直没时间换。” 客厅摆着一张米白色的双人沙发,言昭走过去坐下,侧头看了看旁边放着的小熊抱枕,随手搭放的薄毯,还有茶几上的眼镜、发绳、存着各种小物件的收纳盒。 一项一项,满是她的生活痕迹。 沈辞音从卧室里提着装衣服的袋子出来,抬眼看见言昭坐在沙发上,问了句:“你要喝水吗?” 客人来家里,还是应该好好招待一下。 他随意道:“都行。” “但是开水要现烧。”沈辞音怕麻烦,“我给你拿瓶可乐吧。” 她刚转身,厨房的方向都没辨认清楚,头顶的灯泡突然又开始闪,将她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这一次并没有轻易平息,室内明明灭灭了好几秒 “嗞!” 十分细微的灯丝断裂声。 灯彻底灭了,客厅陷入一片黑暗。 倒霉。 好倒霉。 沈辞音又晕又苦恼,她在修灯这件事情上拖延症犯了,总觉得只是偶尔闪一下,能用就没问题,没想到日积月累,灯泡丝终于断掉,还是在今晚,这么个不合适的时机。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问道:“言昭,你没事吧?” 黑暗里传来他的笑:“我能有什么事。” “嗯。”因为酒精,她有点站不稳,但还是勉强支撑住,“你别动,我找下手机,开个手电筒……” 客厅漆黑,只有窗户漏进来些许月光,朦朦胧胧地照亮一小片。 沈辞音想不起来自己的包放在哪,慢吞吞了摸索了半天,一无所获,直到膝盖碰到沙发,她才想起,言昭也可以帮忙。 “言昭,你手机带了吗?” “带了。” “你可以帮忙开下手电筒吗?谢” “不可以。” 沈辞音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错:“你说什么?” “我说,不、可、以。”言昭慢悠悠地重复,“但是你想要,可以自己来拿。” 大少爷坐在沙发上,好整以暇,姿态悠闲,连指头都不愿意动一下。 沈辞音觉得这人真麻烦,叹气道:“在哪?” “西装口袋。” 她在双人沙发另一侧坐下,小心翼翼地摸到他的衣角,极力避免和他肢体接触。 “……左边还是右边?” “左边。” 她迷糊了一会:“左边是哪边?” 言昭笑:“醉成这样了?” 她抿唇,不肯承认,半跪在沙发上,探身绕过他的身体,手指在西装外套摸索,寻找口袋的入口。 言昭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错了,这是右边。” “右边吗?”沈辞音困惑地和他较真起来,“明明是左边。” “你的左边,是我的右边。” 她不信邪似的,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抓起言昭的手,似乎是真的在分辨左还是右。 言昭手被她攥着,垂眸叫她:“沈辞音。” “嗯?” 她抬头,差点碰到他的下巴,这才意识到两人现在的姿势有多暧昧。 四周一片漆黑,视觉受限,也因此其他感官格外灵敏。沈辞音仿佛听见很强劲的心跳声,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他的。 她借着月光去看他的轮廓,也不知道看出了个什么,松开了手。 言昭反握,将她又扯了回来:“看得清吗?要不要再近点?” “很近了。”她晕沉,“还要怎么近……” 言昭没说话,扣住她的后脑勺,低头吻了下来。 唇瓣相接的瞬间,沈辞音愣了一下,慢半拍地挣扎,没挣开,蹙眉急促地喘息。 言昭浅浅地吮着她的唇瓣,强硬地迫使她仰头:“还记得我们以前是怎么亲的吗?” 以前。 这两个字蕴含着太多内容,几乎是瞬间,就勾起他们共同的那些旖旎回忆。 他们曾经接吻过太多次。 做爱的时候亲,不做的时候也亲。在学校亲过,在家里更是常态。 甚至只要唇瓣相贴,身体的记忆就会自然而然地完成接下来的动作。 言昭在提醒她,提醒她想起那些过往。 沈辞音脸颊微热,酒精的催化让她失去冷静思考的能力,黑暗里喘息声和心跳声被放大无数倍,接吻所产生的奇妙舒适感一点点麻痹她的神经,激起酥麻的电流,在身体里游走。 “我……” 没等她回答,言昭再次吻了上来。 微凉的唇瓣贴上,从她的上唇亲到下唇,舌尖舔弄唇珠,再含上去吮吸,温和又缓慢地舔舐,暧昧又情色意味十足。 她手指抵着他的肩膀,微微发颤。 言昭捧着她的脸颊,腕上的手表触到她的肌肤,她嫌金属表带凉,下意识往一边瑟缩,他便垂手下去利落地解腕表,同时俯身继续亲她。 “张嘴。”他哑声说。 沈辞音虽然醉,但并不是那种不省人事的烂醉,潜意识里的理智仍旧有轻微的抗拒,可身体又不受控制地跟着感觉走,矛盾互相冲撞,她上上下下,欲拒还迎。 言昭握住她的手环住自己,在她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随后探舌进去。 沈辞音彻底失守,搂着他脖子的指尖发颤,被他边吮边咬,想后退,却又被他掌心禁锢住,无法逃脱。 “言……” 沈辞音喘息困难。可言昭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她,她每艰难地吐一个字,唇就会被他又堵住,舌尖顶进来,带着力度舔吮,温软的舌头滑过口腔内壁,缠住她的舌尖,肆无忌惮地纠缠吞咬,搅弄出黏腻湿润的口水声。 “言……言昭!” 沈辞音用了点力推开他,紧密交缠的舌尖分离,勾出酥麻难耐的空虚痒意,她不住地喘,唇上早就被亲出湿润嫣红的光泽。 她气息不稳,急于找个借口结束这场沉沦,拙劣地撒谎道:“这样不行……我有男朋友了。” “是么?”言昭挑眉,不以为意,“行啊,正好叫他过来,让他在旁边看着我是怎么亲你的。” 他语气带了点恶劣,让沈辞音瞬间想起九年前的他。 言昭平时里态度散漫,看起来好像对什么都不怎么上心的样子,但实际上他是一个目的性十分强,且很强势的人。他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 这么多年过去,二十七岁的他性格也许更加沉淀成熟,但骨子里的东西是改不了的。 他还是他。 沈辞音没有男朋友,当然叫不来人,偏头不理,但又被他扯回去。 “你这样跪着不累么?”言昭指了指自己的腿,“腿分开,坐上来。” 这是还要继续的意思。 她迟钝地慢了半拍,就被言昭抱住,属于他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言昭一边亲,一边握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搂。他力气大,沈辞音抗拒不了,无能为力地被他抱去怀里,双腿夹在他的腰侧,大腿紧紧贴上胯骨,以骑跨的姿势坐在了他的腿上。 身体紧密相贴,衣料摩擦,比刚刚更亲密的姿势,让这场亲吻变得更加方便投入。 言昭抬手,虎口卡着她的后颈,弧度完美贴合,仍旧是记忆里的触感,掌心覆上柔软的肌肤,收紧、合握,同时吮着她的舌头,亲了很深的一记湿吻。 沈辞音眼睫颤动,控制不住反应,喉咙里很轻地“嗯”了一声。 两个人呼吸灼热滚烫,耳畔是起伏的喘息和吮舔的水声,唇舌纠缠产生的亲密快感在黑暗里肆无忌惮地滋长,像是海浪淹没了所有的理智。 他们仿佛在做九年前的梦,可又真真切切的不是梦。 10章了终于亲上了…… 明天请个假,这两天都在熬夜,有点累,休息一下 感恩!11 后悔 迟音(1v1)(唯雾)|o18臉紅心跳来源网址: books811329articles999007811 后悔 窗外夜色澄明,月亮远远地悬在天边,被游走的云短暂蔽住,很快地又散出光亮。 客厅内仍旧被黑暗笼罩,却满盈着不同寻常的情欲气息。 沈辞音坐在言昭的腿上,双手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几乎陷在他怀里,和他不断地接吻。 酒意上涌,理智被蒸发,她闭上眼,除了呼吸好像也什么也做不了,失去掌控自己的主动权。 可就连呼吸,都被他亲得急促了起来。 言昭抽离,只浅浅地亲她的唇,反复轻点她的鼻尖、下巴、唇角,等她慢慢缓过喘息,再贴唇上去,舌尖抵入,重新占领。 也不知道就这样反反复复亲了多久,直到她舌根都发麻,他们才终于分开,黏连的唇舌相离,勾出一道很清晰的口水声。 言昭手握在她颈后,控着她始终贴近自己,指腹贴着柔腻的颈侧肌肤缓慢摩挲,问她:“还要亲么?” 沈辞音唇瓣被他吮得熟透一样的红,微张着不断地喘息,胸口剧烈起伏,垂着眼摇了摇头。 “那我亲点别的。” 言昭用手将她的长发拨到脑后,指尖抵在她的下巴,微微抬起,柔软脆弱的颈脖便一览无余地展现出来。他俯身,侧头贴上去,唇瓣含咬住温热的颈侧,仿佛能感受到这之下她跳动的脉搏。 舌尖很轻地舔过肌肤,刻意停顿勾留,再合唇吮吸,将那一小块吃得更湿。 力度十足的舔咬,变着花样亲得缠绵。 言昭一只手掌着她的后脑勺,埋头细致地亲吻她的颈脖,另一只手则禁锢在她的腰侧,有一下没一下地撩拨抚摸。 温热的呼吸洒在颈侧,随着他的亲吻动作游走,亲昵又酥痒。沈辞音很久没被这么对待过,微仰着头,气息混乱,喉咙发紧,手指不自觉地掐进他的背里。 吮舔从上到下,几乎快落到肩膀,再顺着肌理往上,配上他的呼吸声,情色意味十足。 言昭往上顶了顶腰,不经意的动作。隔着布料,下身紧连的地方立刻传来了热硬的触感。 沈辞音呼吸一滞。 他笑了一声。 几乎同时刻,她耳朵也被咬住了。 她喘出声,手指发抖,腿心湿了一片。 言昭一边吻她的耳朵,一边伸手解她衬衫的扣子,沈辞音喉咙发干,喘息着说:“……想喝水。” 她声音都发哑了:“难受。” “渴了?” “嗯。” 言昭抬头,堵住她的唇,含住柔软的舌头,里里外外又亲了一遍,才将人放开:“我去给你拿。” 他点亮手机,走到厨房,打开厨房灯,瞬间亮堂,投出去的光线将客厅也照得微亮起来。 言昭看了看水壶,果然如沈辞音所说,家里没有热水。 冰箱里的可乐不能指望,会越喝越渴。他挽起袖子,干脆接水烧了一壶。 电源接通,水汽在密闭空间里滚动,壶身发出沉闷的响声。 等待水开的间隙,言昭就倚在厨房门边,手插着兜,黑眸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 沈辞音瘫倒在沙发上,因为习惯了黑暗,突如其来的光线让她很不适应,她蹙眉转身,将脸埋进抱枕里,黑发在身后如瀑布般散开。 衬衫扣子被他解掉了几个,领口滑落,只露出白皙圆润的肩,内衣肩带露出来,细细地挂着,可有可无,摇摇欲坠。 热水壶喧嚣到顶后归于沉寂,他将水放凉了会,端着出来,走到沙发前叫她: “喝水。” 沈辞音被叫醒,迷迷糊糊地用手撑着身体坐起,内衣肩带滑落到手肘,衬衫虚虚拢着,若隐若现地透露出里面的风光,嫩白的奶乳被内衣松散地裹着,随着她的动作被挤压,饱满一片,晃人眼睛。 言昭喉咙上下滚了滚。 他好像也渴了。 沈辞音仰头,咕嘟咕嘟喝完,舔了舔唇,将杯子递还给他,醉了还不忘道谢,迷蒙着说:“谢谢。” 言昭接过杯子,手一松开,她就像被抽了骨头一样,软绵绵地倒下去。 “沈辞音。”他蹲在沙发边,捏她耳朵。 她昏睡,一点反应也无。 “行。”他掐她脸颊,“以后有你好受的。”- 沈辞音一觉醒来,屋内一片漆黑。 她睡眠很浅,因此窗帘遮光性要强,往往分不清白天黑夜。 她看了眼时间,慢吞吞地从床上坐起,掀开被子,梦游般走到厕所开始洗漱,抬头望见镜子里,颈侧依稀有星星点点的红痕。 沈辞音有很轻微的近视,但度数很浅,几乎不影响生活,除非需要高强度用眼时,才会戴框架或者隐形。 她以为是自己近视眼花,于是凑近镜子,侧身歪头,清晰地看见脖子上的痕迹,斑斑点点,深浅不一。 是吻痕。 她手一抖,牙刷“啪”地掉在了水池内。 不是在做梦。 沈辞音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指尖探进去,又碰了碰舌头。 舌尖好像还残留着他吮吸的力度,让她零零散散地拾起昨晚碎片般的朦胧回忆。 言昭送她到楼下,然后被她邀请上楼,紧接着两个人不知道怎么吻在一起,最后,他抱她回到床上,她彻底睡死过去。 沈辞音后悔地捂住了脸。 救命。 喝酒误事。 这算什么?吃饭的时候还和他信誓旦旦地说要两清,再不纠缠,结果转头就邀请人回家,还欲拒还迎地亲到那种程度。 就算是喝酒,也不该失控到这个地步? 她觉得自己十分、十分地丢脸。 她要怎么面对言昭?言昭是不是也觉得她很可笑呢? 不应该,不能这样下去,必须及时止损。 临近中午,言昭踏进台球厅。 路敬宣坐在台球桌边,吹了个口哨:“哟,言大少爷今天心情看起来不错啊,怎么,又赚了多大一笔啊?” “是还不错。”言昭提起一支台球杆,唇角微微扬起,语气悠闲,“十分有兴致让你扩大连败记录。” “你他妈就吹,”路敬宣冷笑,“老子苦练一个月,这次绝不输给你。” 言昭侧头:“陈淮序呢?” “不来,说忙。” 他轻轻“啧”了一声。 “我觉得陈淮序最近不对劲。”路敬宣告状道,“我已经叫不动他了,最近几次怎么喊都不出来,一问就是有事,他妈的他工作能有那么忙吗?” “谁知道呢,谈恋爱了吧。”言昭俯身,瞄准不远处的球,动作利落地出杆,准确无误地击中,相撞,球径直滚进袋子里。 “得了吧,他能交女朋友?你家小祖宗可是曾经和我放过狠话,陈淮序要是谈恋爱,绝对给他搅和没有,誓要拯救人家女孩于水火之中。” 言昭抹了抹巧粉:“她的话你也信?听听就得了。” 微信的提示音突然连续响起。 言昭靠在台球桌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ynn:不好意思,昨晚喝多了,可能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不是我本意,希望不会给你造成困扰。 ynn:不过你也乘人之危,我们算是扯平。 ynn:饭钱已转账,请你收下。 不愉快的事情? 不是她本意? 乘人之危这个他承认,扯平又是什么算法? 言昭回了个“?”过去。 消息刚发出,一个红点跳了出来。 “对方开启了好友验证,您还不是他好友,请先发送好友验证请求,对方验证通过后,才能聊天。” ……行。 沈辞音居然把他微信好友给删了?这次do不了(评论很多不能一一回复,但每条都会看的,感谢大家热情反馈加更定在4000珠(码字速度比较慢,我缓一缓)再次感谢12 一语成谶 迟音(1v1)(唯雾)|o18臉紅心跳来源网址: books811329articles999225512 一语成谶 发完微信,沈辞音又倒回了床上,休憩般地闭上眼睛。 在她的印象中,曾经有一次,她也是这样在言昭面前喝醉。 那时他们刚在一起不久,言昭带她参加一个聚会,说是认识认识他的朋友。聚会地点定在一栋别墅里,门口停着各式各样她不认识的跑车,一大帮生面孔带着探究的目光从头到尾打量着她,像是要弄明白她到底有什么魅力能把言昭拿下。 很无趣的一个聚会,很令人不快的目光,但沈辞音没计较,那天她心情特别好,因为早上刚出了期末成绩,她考了年级第一。 南城作为一个小城市,教育资源、竞争激烈程度和宁川根本没法比,教科书内容以及考试规则都不太一样。沈辞音学期初刚转来时不适应了很久,第一次月考就遭受了沉重的打击,向来习惯做第一的她,居然掉到了接近五十名的位置。 事实上这个成绩在高手如云的宁川中学里已经非常了不起,尤其她情况特殊。但沈辞音在学习上有一股执念,不爱找借口,喜欢和自己较劲,总问自己“别人能做到为什么我做不到?”,自那以后,她给自己制定了非常魔鬼的学习计划,凭借着强大的行动力,最终在期末考试中如愿以偿。 心情好,表现自然也更外露一些,沈辞音被言昭带着和他那些朋友玩游戏,她本身聪明,学习能力强,上手非常快,胜率不低,一时高兴,喝了不少酒。 “可以啊,第一次玩骰子就这么厉害。” “没我们言大少爷上场的机会喽,嫂子carry全场。” 言昭心情显然很好,随口道:“她赢不就是我赢?给我们分什么家。” 他懒散地靠在沙发上,长腿曲起,手臂搭在沈辞音身后的沙发沿上,指尖有意无意地缠着她的发尾,明明没有很亲密地碰到她,却是一个将人圈住的姿势,散发出很强烈的占有信号。 言昭问她:“寒假有什么计划吗?” 沈辞音回头:“要做作业,顺便预习下学期的内容。” 他捏她因为醉意而泛红的脸颊:“不是问学习,有没有想好去哪玩?” 沈辞音想了想,摇摇头。她在宁川没什么朋友,沈江肯定也顾不上她。 “我们家今年会去新西兰待一段时间,你要不要一起来?” “哇!”有人夸张道,“这就想着把人介绍给家里了啊。” 沈辞音一愣,拒绝道:“不太合适。” 言昭“嗯”了一声,也没强求:“也是,那就带你去别的地方玩几天。” 沈辞音去厕所洗了把脸,出来时略微清醒了点,没再到人群中心凑热闹,而是 沈辞音言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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媚公卿小说全文番外_说道陈容的媚公卿,《媚公卿》作者:林家成【文案】她执意要嫁给他,最终自焚而死。重生后,在这个讲究门第风骨的魏晋时代,她起于卑暗,胸怀机谋……第一章何必更新时间2011-2-2811:28:28字数:2889  又是一个月圆之夜。  阁楼中,纱窗后,烛泪点点,人影相依。  陈容呆呆地站在榕树下,一动不动地望着那紧紧依偎在一起的两人,她的唇,已在不知不觉中抿得死紧。  灯火通明中,笑语声不断传来。那笑声是如此欢快,如此烂漫,仿佛人世间从无痛苦,也仿佛春花从来灿烂。  一个柔细的声音突兀的从她的背后传来,“是你?郎君不是将你休弃了吗?你怎地还在这里?是了,是了,在你的苦苦泣求中,郎君答应了留你几宿。”  恶毒的语言中,一阵馨香传来,一个娇小的身影站到了陈容的身侧。她顺着陈容的目光望去,在对上阁楼中那双双依偎的身影时,她的嘴角狠狠一抽。  不过,那眼中所有的妒恨,在看到呆若木鸡的陈容时,又转为快意。柔细的哧笑声再次响起,“噫,那不是你族姐么?你千方百计地把她挤掉,逼得郎君娶你为妻时,定没有想到,不是你的终究不会属于你,你的族姐有一天还是回来了,还是拿走了属于她的东西吧?”  娇小的美人啧啧连声,她哧笑道:“百般算计,却落了个休弃的下场,陈氏阿容,我要是你,干脆一把火烧了自身算了!”  娇小美人的话一句接一句,咄咄逼人,极尽恶毒。可不管她怎么嘲讽挖苦,眼前这个与她敌对多年的老对手,却一直没有吭声。这一刻,一直泼辣阴毒的陈容,似乎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她只是痴痴呆呆地望着纱窗后相依相偎的人影,一动不动,面如死灰。  娇小的美人见她不吭声,格格笑道:“是了,听闻郎君自娶你过门后,却一直没有近过你的。啧啧啧,枉陈氏阿容素有才貌双全的名声,却一直到被休弃,郎君都对你不屑一顾!”  这一句话,如一把剑一样,血淋淋地上刺进了陈容的心脏!  呼地一声,一直呆呆傻傻的陈容突然转过身来。  她直愣愣的目光中,含着让人惊惧的阴沉,娇小的美人在对上她的目光那一瞬间,情不自禁地向后退出几步!  陈容向娇小的美人逼出一步。  娇小的美人一惊,她一边后退,一边急急叫道:“你,你要做什么?”  陈容面对着惊慌失色的美人,冷冷一笑,不知不觉中,她已逼得这个美人靠上了一根榕树干。  就在那娇小的美人吓得尖叫时,只见寒光一闪,““叮”地一声,一柄短剑从她的发鬓穿过,重重地插入树干里,直入三分!  “啊”  娇小的美人惊声尖叫起来。  “闭嘴!”  陈容沉沉一喝,这一喝,极冷,煞气十足。娇小的美人一凛,果真应声闭紧了双唇。  陈容盯着她,月光下,她双眼黑亮黑亮,幽深如狼!  她盯着她,冷冷地说道:“本来,我这一剑是想杀了你的。不过想一想,你卢美人极善作伪,平素又颇得他的看重。留着你,还是能给我那姐姐添点心头刺。”  陈容说到这里,嗖地一声把短剑抽回。剑刚入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几个护卫大声问道:“何人在此?”“可有刺客?”  “无事。”两个女人同时回出一句。  众护卫这时也看清了两女,他们相互看了一眼,向后退去:陈氏与卢美人向来不和,两人只要在一起,便会非常热闹,他们已经习惯了。  护卫们一退,陈容长袖一甩,转身离去。  卢美人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不知为什么,突然感觉到寒意刺骨。她打了一个哆嗦,这一刻,竟是在想着:像陈氏这般骄傲的人,居然痴恋上郎君那样无情的男人,也是可怜。  想到这里,卢美人一声长叹,她意兴全无的向自己的院落走去。  卢美人才踏入院落,突然听得东厢院喧嚣声大作。她猛地回过头去,却见东边浓烟滚滚,火光隐隐。  “走水啦,走水啦”  一阵阵急喝奔跑声中,卢美人心脏猛地一跳,她连外裳也顾不得披上,便急急向东厢房跑去那是陈容所在的院落,以那女人刚烈狠辣的性格,说不定真听了她的话,举火了。  卢美人急急跑去时,正好看到主殿方向,她的郎君与郎君新娶的夫人也在向东厢房跑去。  三人同时来到了东厢。  刚刚跨入院门,突然的,一阵疯狂的大笑声传来,那笑声声嘶力竭中,含着无边的痛和恨,以及悔。  卢美人急冲几步,猛一抬头,便脸白如雪!  “劈劈啪啪”声中,东边的阁楼已经倒塌大半,只剩下最西侧的那面墙还杵在那里,却也是摇摇晃晃,滚滚的浓烟飘满了整个院落。火焰翻滚中,那个一袭罗衣,披散着长发仰天长笑的女人,可不正是陈容?  她,她当真了!  卢美人脸色灰败,她向后踉跄退出一步!这时刻,一种难以形容的怜悯和悲伤席卷着她!  突然的,她听得身侧传来郎君地命令声,“救人,救人”  急喝几句后,她听得郎君向左右问道:“怎地起了火?”  “是夫人,不,是陈氏喝退我们,自己点的火。”  郎君明显惊住了,他急急转头看向火海中的陈容,冷漠的声音在夜空中响起,“陈容,你这是何苦?”  直逼入半空,红通通的火焰照耀下,郎君那俊美威严的脸上,带着一抹难以掩饰的惊愕。  火海中的陈容没有回答,她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郎君,疯狂地笑着。她仰着头,展开双臂,笑声嘶哑,似是长歌也似是大哭。随着一股火焰腾地一声缠上她的身,她那含着痛楚的笑声更响亮更疯狂了。  见状,郎君皱起了眉头,他手一挥,冷冷喝道:“既然她想死,便成全她吧。”说到这里,他长袖一甩,毫不在意地转身离去,竟是把那渐渐被烈焰吞噬的女人丢在背后。  卢美人错愕地望着郎君绝情的背影,这一刻,一种刻骨的寒意侵袭着她。她急急转身看向陈容,看到的,是更加用力大笑的她。可是笑着笑着,卢美人清楚地看到,两行泪水如珍珠般从陈容的脸上滑落,滴入火中,化为灰烬!她更清楚地看到,泪流满面的陈容那疯狂的大笑声,渐渐转为哧笑,嘲讽痛楚的笑声中,卢美人听到陈容一声又一声地嘶叫道:“何必!何必!何必……”  笑声越来越小,渐渐转为虚无。  “啊”  尖叫声撕破了夜空,被塌中,陈容腾地坐直,手抚着胸,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  喘息了一阵后,她走下床塌,就着牛油灯看向几案上的铜镜。  铜镜中的小少女,长得精致秀美,此时此刻,那脸上冷汗淋漓,瞪大的双眼中还残留着惊恐疯狂。  她慢慢举起衣袖,拭去了脸上的汗水。  隔间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一个温柔关切的声音从门坎后传来,“阿容,又做噩梦了?”  陈容背转过身,她吸了一口气,回道:“现已无事。”  门坎后伸出一个妇人的头来,她朝着陈容的背影细细地瞅了瞅,低声劝慰道:“南方有我族人,阿容尽管宽心。”  “我知道,退下罢。”  听着那脚步声慢慢退远,陈容再次伸袖拭去汗水,转身走到几案前,对着铜镜中的自己跪坐下。  铜镜中,那个美丽青涩的少女,正睁着一双黑不见底的眼睛回望着她。  陈容的嘴角慢慢扬起,露出一口细白牙齿,她轻轻说道:“过去了,以后也不会再出现,是么?”  镜中人,对她回以一个灿烂的微笑。  望着这样的微笑,陈容显得很满意,她站了起来,从几上拿起牛角梳,慢慢地梳理着凌乱的长发。  铜镜中的她,有一张属于十四五岁,还没有长开的,青涩中透着明艳的脸。  她,回到从前了。  所有的疯狂,所有的痴恋,所有的执迷不悟,所有的恨和痛楚,竟在一觉醒来后,变成了记忆!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后来经历的一切,身体却还是十五稚龄时!  她还是她,一切都没有变。变的只有时间,苍天给她开了一个玩笑,让她来到一切都没有发生时。  这一年,她与所有的平城人,因为就要临近的战火,仓促迁向南方,回归本族,然后遇到那个命中的魔障!  不过,现在不是魔障了。陈容对着铜镜一笑,她伸手抚着自己的脸,低低地说道:“以前是你执迷不悟,做尽蠢事。既然苍天令你重新来过,那么新的棋局,当由你来执子围杀,陈容,你说是么?”  镜中的人,再次回给她一个极灿烂极灿烂的笑容!  第二章小人  更新时间2011-2-2811:30:39字数:2205  纱窗外,星空高远,清冷如许,疏疏淡淡的几颗星挂在浩瀚长空上,显得十分寂寥。  陈容把目光从铜镜上移开,便盯上了夜空,直是目不转睛地盯了许久,她才身子向后一倚,闭起双眼,静等时间流逝。  这几晚,每次从噩梦般的往事中惊醒,她总是这样呆坐到天明。不是为了怀念,也不是因为恨太强烈,而是因为,她喜欢这样宁静地坐着,可以仰望天空,可以一遍又一遍地体会着再世为人的惊喜!  慢慢的,一道薄雾浮现在天地间,慢慢的,一个两个的人语声,在清新的晨空中响起。  那声音,开始只有一个两个,渐渐的越来越多,渐渐的,那声音转为嘈杂。  脚步声响,昨晚那个温柔关切的中年女声传来,“阿容,起塌了么?”  陈容站了起来,道:“起了。”  中年女声连忙说道:“上前,为阿容洗漱。”  “吱呀”声响,一个端着水盆的婢女走入房内,中年妇人也来到陈容身后,为她梳理起长发来。  中年妇人生得一张圆圆脸,眼睛很小,弯弯的眉眼间,透着一股宁和慈祥。她小心地看了陈容一眼,说道:“仆人都在准备,随时可以上路了。”  陈容‘恩’了一声,中年妇人见她脸色平和,心下一松,又说道:“阿容,这地方已非善地,必须南迁了。我们陈家比起各大家族还是好的,毕竟我们在南方各地都有支族。”  陈容‘恩’了一声。  中年妇人见她应得轻快,神情也不似前两天那般恍惚,心中大喜,又说道:“阿容你明白了?今天晚上应该不会做噩梦了。”  陈容点了点头。  这时,外面传来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阿容,行装已备,何时起程?”  听着这男子熟悉的声音,陈容突然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那中年男子怔了怔,回答道:“辛丑日。”  辛丑日?陈容腾地站了起来,辛丑日!是了,三天后的半夜,她迎来了平生第一次劫难。  在中年妇人的诧异中,她又慢慢坐下,“你是吴叔?”  门外那中年男子更诧异了,他大声应道:“是啊,我是吴叔。阿容,你怎么了?”说着说着,他径直推开房门,一张瘦削中略显苍白,下颌稀稀疏疏地留着几根鼠须的脸出现在陈容面前。  在陈容梳洗的当口,他一个男子这么大咧咧地推门而入,实在是失礼。  陈容向中年男子抬头看去。再世为人,她方能从这张看起来斯文和善的脸上,看到那隐藏的狠毒!  眼前这个人,本是她父亲周游时救回来的一个士人。一直以来,他被父亲当作朋友,恭而敬之地养在府中,还要求她与府中仆役都以‘叔’字相称!  可就是这个人,竟勾结盗贼,在她准备南迁的前一天晚上破门而入,把她的家财抢劫一空后逃之夭夭。  若不是父亲在书房中还秘密备有一些黄金,上一世的她根本到不了南方,早沦为乞丐了!  陈容盯着吴叔,慢腾腾地说道:“下午起程!”  “什么?下午起程?阿容,为什么不多等几日?”  陈容暗中冷笑一声,她沉着脸,喝道:“我说了,下午便起程。”  她毕竟年纪还小,平素没有积威,那中年男子看向陈容的身后,叫道:“平妪,你跟阿容说说罢,南迁是何等大事,怎能说走就走?”说到这里,他想起一事,声音一提,大声说道:“何况,阿容你连做了几夜噩梦了,既然身体不舒服,为什么不多休息两日?”  圆脸慈祥的妇人连忙上前,对着陈容说道:“女郎,吴叔此言有理……”她刚一开口,陈容便打断了的话,喝道:“我说了,下午起程!”  吴叔正在反驳,对上她黑不见底的双眼时,不知为什么,竟激淋淋地打了一个寒颤,就要脱口而出的话,哑在了咽中。  陈容收回目光,命令道:“带上房门。”  吴叔一愣,方才醒悟她说的是自己,他愕愕地关上房门,心中一阵不安:阿容这是怎么了?变化这么大?  吴叔一走,陈容便来到了书房。书房中,摆满了厚厚的竹简和帛书。以前,家财被吴叔勾结盗贼抢劫一空后,走投无路的她想起了父亲曾经说过:若出现意外,可至书房一观。她在书房中一阵疯狂地哭叫打闹后,无意中发现这些竹简帛书中藏有大量的金叶子。便是这些金叶子,使她绝处逢生。  外面,“叮叮砰砰”的声音不绝于耳,那是仆役奴婢们在忙着收拾。现在各处院落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马上便要转到书房了。  那些人语声,喧嚣声,粗野匹夫们地叫嚷声,可真是动听啊。以前的她,怎么没有发现呢?  陈容慢腾腾地在塌几上跪坐下,信手打开一卷帛书,耳中却在专注地倾听着那充满生机的种种声音。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大叫声从门外传来,“阿容可在书房?孙老来了。”  是吴叔的声音!  陈容脸孔一沉:他还是不死心啊,竟然连孙老也搬来了!  吴叔地大叫声再次传来,“平妪,阿容可在书房?孙老知道她身体不好后,前来探望了。你快快告知阿容,令她出迎。”  陈容站了起来,在平妪回答前她清脆地应道:“来了。”说罢,她推开了书房门。  苑门处,站着一个须发苍白的老人,他便是孙老,她的父亲在离去之前,嘱咐过孙老,要他照看管教陈容的。在这个老人面前,她没有说话权!  陈容瞟了脸带得意的吴叔一眼,敛襟一礼,“见过孙老。”  孙老点了点头,他走到陈容面前,朝她上下打量着,“听说你夜夜做噩梦,可请过医和巫?”  陈容摇了摇头,答道:“无。”  孙老皱起了眉头,吴叔见状,马上在一侧说道:“老丈你快劝劝阿容,她这种情况,却说什么过了中午便要动身。此去南方,路途何等遥远?若是出现一二不妥,岂不是悔之莫及?”  孙老点了点头,他目光瞟向站在陈容身后的平妪,说道:“平妪,把你家女郎请入房中,三日后再起程。”  “是!”  孙老又转向左右的奴婢们叮嘱道:“此事不可儿戏。你们看好阿容,要是她再耍倔强性子,就锁了她!”  “是!”  “还不去把巫和医都请来?”  “是!”  孙老的命令一句接一句,话一说完,长袖一甩,便转身离去。  吴叔朝着陈容等人瞟了一眼,在无人注意时得意一笑,提步跟上了孙老。  第三章散财  更新时间2011-2-2815:23:56字数:2449  被孙老这么一说,院落中本来忙碌着的众人都停下了动作,他们抬头看着陈容,等着她地指示。  陈容沉思片刻,抬头向左右说道:“召集府中所有家丁奴婢,便说我有事吩咐。”  “是。”  “平妪,你带人把所有财物都搬到院落里来。”  平妪傻傻地看着陈容,直到她重复了一遍,她才应道:“是。”这时她的心中满是惊异:这几天女郎真是变化太大了,我一点也看不懂她了。  陈府虽然只有陈容一个主子在,可这些年来,她的父亲担任平城的治中从事,虽只是个八品官,却也积累了不少财物,陈容的父兄在离去时,曾带走了大批财物,可就算是剩下的那一点,也塞满了整个院落。  在这个时代,金子也罢,五铢钱也罢,都难以广泛流通。真正令世人信奉的货币,是布帛粮食之类。在这种朝不保夕,战乱极其频繁的时期,以物易物的交易方式最为流行。  不过一刻钟,院落里便站满了奴仆婢女。孙老还没有离去,他与吴叔站在一棵高大的榕树下,好奇地向陈容望来。  陈容跪坐在平妪为她准备的塌上,她随意地瞟了一眼众人,向左右问道:“府中共有多少人?”  “七十有三。”  陈容点了点头,她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她虽然只有十五,可这一刻,前世那十几年修养而来的富贵之气,令得她的一举一动都显得雍容得体。  孙老在一侧点了点头,他吃惊地想道:听说陈氏是百年公卿世家,果然不虚。阿容这么一个支族庶子的庶女,又年纪小小的,就有了一种金马玉堂的贵气,这是陈氏的血统高贵所致啊。  陈容抿了一口酒,漫不经心地扫过院落中众人,淡淡地说道:“战乱将至,陈氏将举家南迁。有愿意离开陈氏,自谋去路者,每人一匹布,五斗米!愿意相随于我的,亦是一匹布五斗米。”  这话一出,瞬时四野一静。  吴叔大惊,他情不自禁地上冲一步,可是脚步抬得高高,却怎么也跨不下去他凭什么来阻止?  陈容见到半天都没有动静,转头看向平妪,皱眉唤道:“妪?”声音微提。  平妪张着嘴傻呼呼地望着陈容,在对上她黑不见底的双眼时,她惊醒过来,急急抢上前,叫道:“不可,不可,阿容,府中米布已然不多,分不匀啊。”  陈容淡淡地说道:“少了,便以帛粟代替。”  “可是,可是,府中只有这些家财,这么几十号人分下去,陈府财物五不存一!”平妪有点气急,她尖声叫道:“这一路千里迢迢,路途多变。就算一路顺利,到了南方,没有了财物女郎又如何生存?阿容,大人和你兄长至今尚无音信,你不可把家财一散而空啊!”  平妪的话字字贴心,确实是忠仆之言。可是她也不想想,自己一个弱质女流,府中又没有几十个悍勇的护卫,她怎么保得住这些家财?便是今天不散去,这一路南迁,近千里路程,她这么点帮手带着数十辆马车招摇而过,不知会被多少人多少势力盯上,到得那时,别说是家财,便是性命也不一定保得住!  上一次,自己光是携带那些金叶子,就因为几次露财而被歹徒盯上,险些致命!  陈容转眸瞟过众仆,这一眼,她从众人中看到了七八个与平妪一样忧心忡忡的面孔。至于别的奴婢,这时都压抑着欢喜,紧张地望着她,他们害怕她反悔呢。  陈容收回目光时,略略扫过吴叔,以及站在奴仆中的几个年青杂役。  这一扫,她的脸上闪过一抹冷意。  摇了摇头,陈容淡淡地说道:“妪,钱财者,阿堵物也。如此乱世,你们有了这些帛和米,也好过一些。”  她不愿意再说什么,右手一挥,大声唤道:“吴叔!”  嗖嗖嗖,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了吴叔身上。  这一看,不少人皱起了眉头,平妪便扯着嗓子唤道:“吴叔,阿容唤你呢。”  此时的吴叔,表情特别古怪,他脸色青紫,一脸怒色中又带着一抹惊惶,那左足还举在空中。也不知道他是要前进一步,还是要向后退?怪了,他这般单脚着地,就不累么?  众人的目光,终于让吴叔回过神来。  他怔怔地迎上了陈容的双眼。  陈容望着他,慢慢一笑,双眼眯了起来,她清脆地说道:“吴叔,你是识字之人,整个平城之人,都赞你公正。你且上前一步,助阿容一臂之力。”  吴叔呆呆地问道:“助你一臂之力?”  陈容的双眼眯得更厉害了,她笑得很开怀,这种完全不同于以往的开怀,令得以名士自诩,于钱财不屑一顾的孙老连连点头:只有遇到大事,才能看清一个人的本性啊。我还以为阿容分财之举是胡闹呢,现在看她如此开心,竟是真淡泊!这孩子,真不愧姓陈!  陈容开怀的,清脆中带着豪气地叫道:“是啊,阿容请吴叔主笔,把这些财物分下去。叔为人公正,定能分得众人心服。”  陈容说到这里,眉头一挑,有点错愕地大声叫道:“吴叔,吴叔?你怎地还在发怔?莫非你不愿意?”  吴叔连忙挤出一个笑容来。他咽了一下口水,白着脸讷讷地说道:“我自是愿意,愿意。”  “如此,叔怎么还不上前来?时已不早了。”  “是,是,我上前来。”  在吴叔步伐僵硬地向前走去时,孙老的长叹声在他身后响起,“吴阳吴阳,稚女尚且粪土钱财,你这士人怎地面色大变?行止僵僵,双眼浑浑?哎,你逊她多矣!”  这时的人,喜欢点评人物,长者地点评,往往能影响人一生。此刻孙老这话一出,吴阳瘦长的脸,青白里透着黑气了。  吴阳慢腾腾地来到了陈容的身侧。  陈容站了起来,她以袖掩嘴,漫不经心地打了一个哈欠,道:“财帛分好后,诸位想去想留请便。”  一边说,她一边懒洋洋地向寝房走去。  七十几个人虽然不多,也用了两个时辰,吴阳才把他们一一打发。  收起笔,吴阳在众仆的欢笑声中站起身来,他呆呆地望着由原来的大山,变成小土堆的财物,只觉得脚步似有千斤重。  天啊!那一批人可没有一个吃素的啊,这些东西给他们填牙缝也嫌不足,他们要是怪罪起来,我,我可如何是好?  垂头丧气的他,连孙老向他告辞离去都不曾注意。  中心惶惶中,吴阳双眼一亮:听说陈府中还有一样珍奇之物,或许那物可以满足他们!  正当吴阳如此想来的时候,寝房内传来陈容清脆的声音,“吴叔,平妪,尚叟。”  三人一愣,同时应道:“在。”  “还有几人没有离去?”  “十五人。”  “不错。我这里有一物,极是不凡,想请你们三人领着那十五人,把它送给王公府中。便说:家中父兄不在,我一弱质女流实无担当。愿以家君留下的奇珍相送,只求我陈府能入王府队列,与他们同行。”  说到这里,寝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与此同时,一道红灿灿的,晶莹剔透,美妙美伦的宝物出现在众人眼前。  一看到这物,吴阳眼前一黑,差点晕死在地。  第四章碎宝  更新时间2011-3-19:21:21字数:2569  这宝物通身流光,却是一个三尺高的珊瑚,形如树状。这珊瑚生于海底,极难取得,何况眼前这珊瑚晶莹剔透,几无瑕疵!  真是这宝物!吴阳再也忍不住了,他上前一步,急急叫道:“阿容不可,万万不可。”  他大呼小叫到这里,见陈容瞅着自己的眼神颇为诧异,连收回神志,解释道:“方才女郎便散去了大半家财,现在整个府中,也只有这一样物事拿得出手,难不成阿容你连大人留下的最后一样宝物也留不得,非要把它送出不成?”他颇为语重声长地叹道:“女郎,成家难而败家易,此事一出,恐怕世人都说你败家啊。”  “败家?”  陈容眨了眨眼,黑渗渗的双眼中隐含讥诮,她漫不在意地晃了晃手中拿着的珊瑚这个动作一做出,不止是吴阳,连平妪等人也急叫出声。  陈容她嘴角一扁,极为不屑地说道:“俗物耳,吴叔过矣。”  她不再理会吴叔,盯向平妪两人,喝道:“你们抬上它,也不用蒙纱了,马上送到王公府中。”  不蒙纱?那就是要招摇过市了!  吴叔惊叫道:“万万不可!”  陈容斜眼睨向他,冷冷地问道:“为何不可?”  吴叔哑了,他讷讷半晌,才回答她道:“这等宝物,易招贼盗。”  陈容一笑,她眯着双眼,一边打量着吴叔的表情,一边再次晃了晃手中的珊瑚,极为随意地说道:“把它送到王府,它就是王家的东西。就是招贼,也是他王家招贼,与我何干?与卿何干?”  最后四个字,也不知她是有意还是无意,竟加重了语气。  一时之间,吴阳直觉得众人的目光都盯向了自己,他额头的冷汗涔涔而下。  不行,这东西万万不能让阿容给送了去,该死的!这小姑子这么倔强,要怎么说服她的好?  就在吴阳苦苦寻思时,陈容冲着院落中的众人叫道:“把那沉香几抬来。如此精美的珊瑚,岂能卧于寻常之木?”  “啊?是,是!”  几个奴仆连忙奔入堂房,抬起了停放在堂房中的一个小小圆几这个纯由沉香木做成的几,是陈家所剩无几的值钱物事之一,它是吴阳早早便相中了的。  这一下,吴阳眼都红了,特别在看到苑门外面,有几个眼熟的鬼崇身影时,他的脸孔直是涨得紫红。  就在那圆几抬来时,吴阳嗖地上前一步,伸手便向陈容手中的珊瑚抢去。  “啊”  见此情形,四周惊呼阵阵!  转眼间,吴阳的手便摸到了珊瑚的根部。  结果很出乎他的意料,他这么强行抢去,竟然感觉不到陈容地抵抗!随着珊瑚一到手,吴阳涨红的瘦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笑容刚刚浮现,就在吴阳双手回转时,被他的巨力推倒的陈容向侧一歪。她这一歪不要紧,可她那压在珊瑚树下的长袖,却随之被带动!  一道红光如流星,闪电般射向地面!  不管是陈容,还是吴阳,都来不及惊呼,便看到那华艳之极,毫无瑕疵的珊瑚树一歪,沉沉地摔向地面。  “不”吴阳大吼一声,双手齐出,整个人向前一仆,抱向那珊瑚树!  也许是人逼到极境给激发了潜力,电光火石中,吴阳的双手竟然抱到了珊瑚!他急急地双手一合,惊喜地大叫道:“我拿到了,我拿到了!”  大叫大嚷声中,吴阳连忙站起,他却没有注意,脚下不知何时多了一片裙摆。  吴阳的一脚刚刚踩上裙摆,便听到陈容痛哼一声,向侧急抽。他本来重心便是不稳,现在脚下被陈容一带,整个人便是向前一冲一仆。  “砰”  沉闷的巨响传来的同时,是“叮”地一阵脆响!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院落中,每一个人都张大了嘴,看着以狗啃屎的姿势仆倒在地的吴阳,看着被他压得实实的地面。在他左侧的身体下,众人还可以看到摔成了小儿拳头大小的几块珊瑚枝!  吴阳一动不动地仆在地上,他像是陷入了昏迷当中,整个人躯体僵硬。  安静,无比的安静。  突然的,陈容有点稚气的声音响起,这声音极为愤怒,“吴叔,往岁你流落无依,是家君收留于你。古人说,一岁之恩不可忘,我陈家对你,不止是一饭之恩吧?请你告诉我,你为何非要抢我这家的这根珊瑚?宁可把它打碎,也不愿意让我把它送给王家?”  这个小女孩的声音,在这一刻,因为冷漠而威严之极。  吴叔没有回话,他依然一动不动的,也不知是不是真晕厥了。  陈容沉着脸,她断然喝道:“来人!”  “是。”  “吴阳此人,身为士人,竟趁我陈家父兄不在时,图谋我家财物。现在更是打碎了我家的无价之宝。如今诸族南迁,衙中无人主事,这等小人无法送官。你们把他扔出陈府,把他的所作所为遍告世人!”  这时刻的陈容,既威且煞,众人凛然间,也不敢为吴阳说话了。当下便有几个仆人上前,架起了吴阳。  他们刚刚把吴阳抬起,吴阳便陡然睁开了双眼,他怒视着陈容,疾呼道:“你,你这小姑子!你敢动我?你竟取动我?”  他目眦欲裂,消瘦的脸上涨得通红,凶形毕露。  这一下,那些本来还同情着他的平妪等人,同时产生了一抹厌恶之色:这人打坏了主人家的无价之宝,居然没有惭愧之心,不但装晕,在主人指责后还如此大言不惭。看来他真是如阿容所说的那样,胸怀险恶啊!  面对怒形于色的吴阳,陈容却是一脸平静,她看着他,目光中丝毫没有慌乱。就在吴阳心中一惊时,几个壮健的仆人已经一拥而下,把他凌空举起。  “干甚么?放下我,你们快放下我!”吴阳慌乱的大叫起来,他手脚齐动,想要挣脱。  可他一个文弱士人,在没有人愿意放水的情况下,哪里挣得动?六个汉子结结实实地压着他,把他举到半空,抬向府门。  直走出了院落门,吴阳还在慌乱的大叫着。只是那大叫声,由一开始对陈容地唾骂,变成了哭求,变得再也听不见。  不一会,六人整齐划一的叫声传入内苑,传入陈容的耳中,“吴阳小人也!趁主家郎君不在,图谋财物,出言相欺,今弃之”  “吴阳小人也!趁主家郎君不在,图谋财物,出言相欺,今弃之”  “吴阳小人也!趁主家郎君不在,图谋财物,出言相欺,今弃之”  六个响亮的嗓门,整齐划一地吼叫了三遍后,声音才不再传来。  听着外面越来越响的喧嚣声,平妪碎步靠上陈容,她关切地望着她,低声说道:“阿容,休要伤心……反正此物你都准备送人了。”  陈容抬起头来,她朝着平妪一笑,这一笑极为灿烂。在众人的惊愕中,她悠然一笑,“我没有伤心。”  她怎么可能伤心?她家父兄不在,她一个女孩子以依附之事相求,任何人收留她都是应该的。  可她偏偏要送出这种奇珍来求这么一件小事,不说是送给名声显贵的王家,便是送给城中的巨贪,也没有人敢收不管谁收了,都大损清名。  她之所以拿出珊瑚,便是想把它打碎的,没有想到吴阳那人还真识相,居然主动顶扛。  平妪在一侧惊异地问道:“女郎因何不伤心?”  陈容不答,她只是望着大门方向,目光高远,清艳的脸上,浮出一抹悠然自得,“王家的人快到了吧?听闻王家是明日起程,你们下去准备一下,不要拖慢了人家。”  一众愕然。  第五章王家有七郎  更新时间2011-3-29:43:26字数:2152  直到陈容长袖一甩,转身返回到寝房,众人还在面面相觑。半晌,一人问向平妪,“平妪?阿容此言当真?”  平妪瞪了那人一眼,道:“不管当不当真,准备妥当了总不会错的。”  “是是。”  就在众人络绎散去,开始各自忙活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却是门吏满头大汗跑来,对着陈容所在的寝房说道:“禀女郎,王家七郎来了。”  哗  所有人都止了步,回过头来,愕愕地望着陈容的房间。  竟是王家七郎!天啊,竟是王家七郎亲自前来!  王家可不是一般的门第,整个平城中,王家那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何况,来的还是王家七郎。  在平城这样的地方,住的自然只是各大家族的支系,如陈容的父亲,只是江南陈家的一根支脉,王家也是如此。  可是这王家七郎,却是名声霍霍的王族本家之人!那可是车骑雍容,衣履风流,往来无白丁,出入尽鸿儒的门户。那样的门户,一族之人在朝庭为高官者,足有十几人!那样的门户,如皇家一样,是站在云端之上,让世人仰望的!  世人都说,这种的门户出来的郎君都有神仙之姿。他们不知道此言妥不妥当,但是平城人人都知道,这个三个月前到达平城的王家七郎,却是真正的神仙中人!  陈容对于这些家仆来说,也是身份高贵之人,可她的身份与这王家七郎一比,却有云泥之别,河汉之远!  门吏的声音一落,陈容便急急走出她散家财,碎珊瑚,想得到的便是王氏地看重。如能与他们同行,这一路上会太平很多,要是能与他们结交一番,到了南方后更是好处多多。她没有想到效果大好,居然钩到了王氏本族中,有玉树之称的王家七郎!  这时的她,光洁的小足上套着一双木履,宽大的紫色衣袍,衬得她肌肤如玉,那精美的脸上,双眼熠熠生辉,平空扫去不少青涩之气。  陈容也没有问那门吏王家七郎所在,便这般大步跨出了院落。果然,她刚刚走出林荫道,便听到前方传来一阵悠扬的琴声。  琴声飘荡,仿佛是山间流泉,天下行云,说不出的自由和悠然。  顺着琴声,陈容来到了广场上,那里停放着一辆华丽的马车。琴声正是从马车中传来。  马车外,站着二十几个傻呼呼的人,这些人都用倾慕中带着痴呆地目光望着马车中,竖起双耳倾听着琴声。  陈容没有,她大步向那马车走去,随着她的走动,木履‘拖拖拖’的声音不时传出,在这种琴声飘荡时,显得特别突兀和刺耳。最可恼的是,也不知她是有意还是无意,那木履每一下着地,都拍打在琴声转折处,直是让听的人感觉到一口气总是转不过来,哽在胸口难受得紧。  不知不觉中,众人都对着陈容怒目而视,这时的他们,浑然忘记了陈容还是他们的主子。  马车中琴声戛然而止,一个清悦的笑声悠然传来,“女郎突突而来,可是琴音不美?”  陈容脚步没停,她径直向那马车走去,格格一笑,清脆地回道:“琴音倒是甚美,然而我心中有事,听不进这悠然之音。”  马车中那清悦的笑声更加响亮了。  那人问道:“女郎心有何虑?”  陈容一笑,她这时已走到了马车旁。  在众人的惊愕中,只见她直直地伸出手,一边揭向那马车帘,一边无比自然地回道:“早听说过王家七郎有神仙之姿,玉山之美,却一直无缘得见,今日闻君前来,不胜欣喜。因恐郎君兴尽而返,让陈容不得一见,故心中惶急!”  话音一落,她呼地一声,已把马车帘一掀而开!  哗  一道七彩华光射入她的眼中,这一刻,她竟是不由自主地侧了侧眼,避了开来。  就在她避开的同时,马车中的人低低而笑,“女郎为见我而来。既已见到,因何侧目?”  陈容伸手揉了揉眼,答道:“我一妙龄少女,见到郎君天人般的容貌,心中突突,实不敢直视!”  马车中,清笑声更响了。这笑声如冰玉相击,极清极润!  而陈容,这个时候终于转过头,正眼看向马车中的少年。  这是一个罕见的美男子,他约摸十七八岁年纪。  少年俊美如玉,他双眼黑如点漆,正含着笑望着他。不知为什么,对上他这样的笑容,陈容的心,还真的突突地跳了一下下!  要知道,她刚刚经过情伤,又是再世为人。本来她都以为,自己的心再也不会为男人跳动了的。可在这样的情况下,她竟然感觉到那心的砰然而动,可见眼前之人是何等的俊美。  少年五官之俊美自是不用说了,最重要的是,他那眉宇神色间,有着一种悠然神秘的气质,仿佛是那山上千年不化的冰,映着初升的阳光般瑰丽,也仿佛是古谭中的水,在春日的柳枝飘摇中,有着一种极致的宁静。  不知不觉中,陈容当真看痴了去。  美男子望着她,见她虽然看呆了去,那漆黑的双眸却一清到底,不由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问道:“卿何所见也?”  陆容扬唇一笑,双眸兀自眨也不眨地盯着他俊美无畴的脸,道:“今日方知,何谓谪仙!”  美男子哈哈一笑。  在他的笑声中,陈容向后一退,毫不在意的,也毫不犹豫地马车帘拉下,隔绝了他与她之间的视线。  王家七郎清悦的笑声再次传来,“卿既心悦,何故匆匆退去?”  陆容长叹一声,回道:“郎君容貌太盛了。我还要嫁人生子的,今日见了君,从此后,再有何方男人能够入眼?”  王家七郎大乐,他大笑一阵后,琴声悠扬再起。  流荡如春水的旋律中,王家七郎低笑道:“我来平城数月,一直没有什么收获。直到今日方才听到陈家出了一个散尽家财的女郎。匆匆前来,竟是不虚此行!”  他说到这里,清喝一声,“走罢。”两字一吐出,琴音止息。  直到他的马车出了府门,他也没有走下马车,更没有向陈容提出要她与王家人一道同行的事。  一个老仆疑惑地望着那离去的马车,走到陈容身后,不安地说道:“阿容,王家这是什么意思?”  陈容收回目光,得意一笑,“什么意思?王家同意了,明日我们与他们一道上路!”  第六章上路  更新时间2011-3-220:22:47字数:2366  陈府开始忙活起来,留下的十几个奴仆,开始把所剩不多的米帛之物装上马车。  经过陈容这么一散财,剩下的财物,只能装上十辆马车,其中三辆用来装米帛之物,一辆装的是她的衣饰,剩下六辆,都是用来装竹简书册。  前一次,陈容只装了一辆马车的书简,这些书简,是用来藏金叶子的,其余的都付之一炷。回到南方后的几十年,她都背负了一个‘俗物’的名声,士人们遣责她,说她宁可在马车中装满衣饰,也不愿意带上珍贵之极的书简。  在这个连空气中都充满了‘清议风华’的年代,俗物的名声,完全可以毁去一个士族少女的前程。此后十几年,饶是她用尽心机,费尽手段,也没有办法挽回已经毁去的形像。  夜了。  这一夜,大门紧闭,轮流守卫着的陈府,自始至终都很安静,一直都没有意外之客来访。想来也是,白日时陈容散去家财地行为,已传遍了平城。哪个不长相的盗贼,会冒风险来抢劫这种小鱼小虾?  第二天转眼便到了。  一大早,王府便派上仆役前来,通知陈府中人直接前往南城门处汇合。  这时刻,陈家已经把行李整理完毕,当下陈容便坐上马车,浩浩荡荡地驶向南城门。  街道上,到处都是马车,挤挤攘攘中,众人都在向南城门赶去。  陈容的马车驶在街道中时,不时有人向她看来。隐隐中,议论声不绝于耳,“她便是陈氏阿容。”  “好一个美人儿。”  “听闻她昨日把家财都散给府中的仆役婢女了,你看她的车队,偌大的陈府,只有十几辆马车,那消息果然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神仙般的王家七郎都亲去拜访了。”  “危难之时见人心啊,这陈氏阿容听说是个玩劣的,可她能在胡骑将至时,行这种仗义疏财之举,实是难能,实是难能。”  此起彼伏地议论声中,陈容微微一笑,慢慢收回了目光。  不一会,陈容便出了南城门。一出城门,她便看到了王家的车队,一眼望去,从视野的尽头一直到城门处,都是王府的旗帜。果然好大的声势。  陈容的马车一驶近,便有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策马靠近,朗声叫道:“可是陈氏阿容?”  一日之间,陈氏阿容响彻平城。若是往昔,那青年只会以‘陈氏’相呼。  陈容把车帘再掀开一些,清脆地应道:“是。我便是陈容。”  那青年一袭紫色披风,五官端秀,闻言他呵呵一笑,道:“果然是个美人。你们陈府人少,还是到队列中间来吧,这样安全些。”  陈容清美的小脸上,露出一抹感激之色,她就在马车中朝着那青年一礼,道:“谢过五郎。”  王五郎目光晶亮地望着陈容,摇头道:“七郎说过陈氏阿容虽是女子,却是个性情疏朗的。没有想到阿容在我面前如此多礼。”他说到这里,连连摇头,状似失望。  陈容抿唇一笑,暗暗忖道:你可不是王家七郎。在你的面前礼数不足,可是会被忌恨的!  在王五郎地引导下,陈家的马车驶向队列的中间。王府的马车是如此之多,直是浩浩荡荡看不到边际。相比起他们来,陈府太不够看了。  一路走过,陈容听到王府中人低声议论着,从他的话中得知,这一次想与王府一道同行的小家族不知凡几,有很多家族甚至奉上了比陈容拿出的那珊瑚还要珍贵的物品,可王府通通拒绝了。  陈府的马车一入队,车队便开拔了,马蹄翻飞间卷起的烟尘,渐渐遮住了众人地视线。  陈容回过头来望着那越去越远的平城城墙。在她的记忆中,一个月后胡骑踏入此城,在把城中不曾离去的众人抢劫一空后,一把火把这个繁华的小江南变成了灰烬。  从此后,她生活了十五年的平城,成了她记忆中的名字。只有午夜梦回,她才走入那熟悉的院落,见到那些熟悉的面孔。  想着想着,陈容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突然的,王五郎的笑声传来,“阿容因何太息?”  陈容低声回道:“想到再见无期,心中难受。”  王五郎沉默起来。  队伍走了两个时辰后,尽了主人礼节的王五郎便告辞离去,回到了队伍最前列。  接下来,陈容是在闭目养神中度过。远远的,走在前列的王家女郎们的笑声不断传来。那些少女平素养在深闺,哪里出过什么远门?这一次虽然是逃难,可在她们的心中,还是新鲜感胜过一切的。  行到中午时,众人开始用餐。  坐在马车中,陈容望着王府那铺在草地上的白缎,以及缎上摆成了长龙的塌几,暗暗摇了摇头。  塌几上,酒肉飘香。她注意到,这些王府中人,每一个女郎和郎君面前,便摆了四个塌几。塌上满满地尽是食物。  她知道,这种人家,吃不完的食物是一定会扔掉的。  想了想,陈容对驾车的尚叟说道:“叟,上前。”  “是。”  陈容的马车一出现在正在用餐的王府众人眼前,嗖嗖嗖,便有几十双目光向她看来。远远的,王五郎站了起来,他举起手中的酒杯朝着陈容一晃,笑道:“阿容来了?来来来,上塌一起就食。”  陈容摇了摇头,朝他福了福以示回礼,然后她令尚叟赶着马车来到了王府家长王卓的那一处。  陈容的目光略略一瞟,没有见到王七郎,便连忙收回了视线。  她走下马车,对着正在进食的王卓福了福,清脆地说道:“见过王公。”  王卓诧异地看着她,圆圆脸上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阿容为何而来?”  陈容再次一福,道:“小女子有言要说。”  “讲。”  “此去南方,除了我们这些士族外,还有大量的庶民也在南迁。容以为,那些庶民就算倾尽家财,能带的,也不过是可用十天半月的食物。”  王府中人正在用餐的时候,她突然前来,这么侃侃而谈,一时之间,王府的女郎子弟,都皱起了眉头:有所谓食不言寝不语,这个陈氏阿容在人家进食时前来,便已是失礼了。来到这里,她居然大谈那些肮脏粗陋的庶民什么的,真是上不得台面。也不知七郎是什么眼光,竟然对这样的女子赞不绝口?  王家王弟不满的目光,陈容尽数接收。她却只是微笑着,继续侃侃而谈,“有所谓:衣食足后才知荣辱。容以为,那些庶民在把食物吃尽后,只怕会因为饥寒而铤而走险。”  陈容的目光扫向那堆成了长龙般的食物,“一个二个流民王公许是不惧,若是几百数千呢?容以为,在这种时机,饮食可以简单一些。”  说罢,她再次朝着王卓盈盈一福,低喝一声,令得尚叟赶着马车向回驶去。  马车刚刚转过头,陈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不屑地哧笑声,“这陈氏阿容真是小心过头了。她自己害怕那些庶民,散去了家财不算,居然还对我们指指点点。哼。”  第七章流民  更新时间2011-3-316:02:53字数:2330  陈容回来后,尚叟闷闷地嘀咕道:“那王家女郎甚是无礼,阿容明明是好意呢。”  他说到这里,朝陈容瞟了瞟。  他看到的,却是眼露精光,毫无懊恼之色的陈容。  吃过饭后,车队再次上路。  晚餐时,王家依然是一派奢华,仿佛他们这次不是逃难,而是去游玩一般。  王家女郎们的新鲜感,在一日又一日的时光流逝中渐渐消失。慢慢的,陈容听到的抱怨声越来越多。  这时刻,陈容已经知道,王家七郎因为还要拜该一个名士,并没有与他们一道同行。  现在是初秋,天空中还有着炎热。马车和人群走动时卷起的漫天烟尘,蒙得众人越来越是灰头土脸。  在这种情况下,讲究贵族风范的王家人每天都要沐浴数次,使得一天只能走上二三十里路。  这样走了七天后,路上的流民越来越多。这些普通的庶民,成群结队地赶向南方。他们在吃完带来的干粮后,开始自发地跟在王家车队的后面。因为每一次王家人吃完饭,都会有大量的剩饭剩菜。  随着身后跟随的人越来越多,王家人开始厌烦起来。这种浑身脏臭,污秽不堪的流民跟在身后,风一吹来臭飘十里,实在让人受不了。可他们又不敢做出驱赶流民这种有损清议的事,于是王家人只好减少洗漱时间,开始加速。  这些事都与陈容无关。  陈家只有她一个主子,每到饭时,她也只是简单地弄出一荤一素,吃了了事,睡觉的时候,也不像王家人一样非要睡在宽大的帐蓬中,而是卧于马车里。  她现在做得最多的事,是坐在马车中颠覆一个时辰后,会改为骑马,或干脆行走。  陈容粗通武技,体质很好,可以跟着队伍走上几里连气也不喘一下。  “用餐啦,暂歇暂歇”  马蹄‘哒哒’声中,一个骑士一边策着马冲向车队后面,一边大声呐喊。  陈容朝着西边红艳艳的日光看了一眼,纵身跳下马背。  这时刻,众人都开始忙活起来,扎的扎营帐,弄的弄饭菜。  平妪看到陈容走来,一边把碗筷摆上马车,一边压低着声音说道:“女郎,好似被你说中了。”  她一边说,一边瞅向三百步远的王家人。  此时正是夕阳西下,金灿灿的阳光照在仍然绿意盎然的白杨树上。此时此刻,白杨树下铺上了厚厚的素缎,素缎上摆着塌和几,塌几后面,是衣履光华,个个面目清秀,在夕阳映照下宛如神仙中人的王氏一族。  可这一刻,这些举止雍容都雅的子弟,都皱起了眉头,一脸厌烦中混合着无奈。他们瞪着面前的饭菜,却无一人举起筷子。  因为,在他们身后三四百步处,足足站了数百个流民。这些流民拖儿带女,衣衫褴褛的,他们双目无神地望着王家众人,有些孩子呆呆地望着塌上的酒菜,肮脏的嘴边口水拖得老长。  被这样的目光盯着,王家子弟直如吞了一只苍蝇般难受。一个中年人凑近家长王卓,低声问道:“王公,你看?”  王卓摇了摇头,他径直往嘴里塞了一块狗肉,低低地说道:“视而不见便是。”  “是。”  他是有定力,可众少年子弟明显差了些。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拿起筷子,恨恨地装满白米饭的碗中戮了几下,厌恶地说道:“父亲也是,怎么就不能赶走那些贱民?”  一个少年在旁应道:“赶走他们是易事,可要是让南方的那些文人知道我们苛待百姓,不免会说三道四。”  另一个少年也说道:“怪哉!平素里这些贱民看到我们,都敬若神仙,恨不得匍匐在地吻我们的脚趾,怎么这会儿却如此胆大?”  这个问题,显然难住了这些醉生梦生,不知饥苦两字是何物的门阀子弟。众人寻思了一会,一个少女叫道:“呀,此事可给那陈氏阿容说中了!谁去把她叫来,问问这是怎么回事?”  少女的声音刚落,另一个有点尖有点急的女子声音传来,“不可不可,我料陈容也只是信口胡说的。”  这个女子尖下巴瘦长脸,脸色苍白五官秀丽,正是那日哧笑陈容小心过头的那个。众人一看她这模样,便知道她拉不下脸来。嘻笑声中,一个圆脸少女哧笑道:“七妹是怕那陈容嘲讽于你吧?”  尖脸秀丽少女听到这话,小脸一板,刚想反驳,又闭上了嘴。  不过,她身边的这些人笑归笑,终是再也没有人提到陈容。  马车中,陈容吃饱后便放下了碗筷,她向平妪吩咐道:“嘱咐众人,这几晚一定要睡在车旁,如没有必要,不可四处游走。”  平妪一怔,她不解地看向陈容,好一会才应道:“是。”她这个女郎,自从那几晚做过噩梦后,是一天比一天地变化大,她竟在不知不觉中,对她产生了一种信服。  平妪收起碗筷,向马车下退去。她刚刚下了马车,便听到马车中,传来她家女郎那压低地嘀咕声,“以前我还对他们敬仰着,原来,也是一些土雕木塑的玩物。”声音中,含着浓浓地失望。  夜,渐渐深了。  今天晚上,一轮明月挂在天空中,银色的光辉铺照在大地。这样的月光,这样的夜晚,王家子弟们饶是疲惫不堪,也陶醉在这一片诗情画意中。  陈容缓步靠近吟风弄月的王家众人。  月光下,她那袅娜的身姿,配上明澈如水的双眸,直有一种难言难画的美丽。不知不觉中,好几个王家子弟都回过头来,向她张望而去。  王五郎率先开口唤道:“阿容,今晚明月当空,万里澄澈,我们正在吟诗呢。你也来吧。”  王五郎的声音一落,一个少女格格笑道:“五哥你叫陈容吟诗?那岂不是要了她小命去?”  这话一出,嘻笑声四起。  一个少年望着月光下清美明澈的陈容,忍不住说道:“阿容实乃佳人。如此佳人,还是学一学诗的好。”  那少女又格格笑了起来,“平城人都知道,陈氏阿容喜欢的是鞭子,是骑术,她才不喜欢这些诗啊赋的。”  不管是鞭子还是骑术,都是北方胡人所好。而中原人对胡人的轻鄙,那是发自骨子的,少女的笑声中,含着最明显不过的嘲讽。  陈容转眸盯了那少女一眼,只是一眼,她便发现这少女,正是那一日屑笑自己小心过头的那个。  陈容笑了笑。她朝着众人盈盈一福,道:“陈容若是吟诗,只怕唐突了这明月。”说罢,她向后退去。  她这话说得甚是风雅,王氏众人一怔,好半晌笑声才起。听着那些笑声,陈容嘴角向下一扯,露出一抹冷笑来:本来她这次来,是见那些流民行踪诡秘,眼神不善,想提醒众人的。可现在她不想说了。反正队伍中护卫极多,流民再强,也不会伤了车队的元气。便让他们代她教训教训有些人吧。  第八章流民二  更新时间2011-3-413:42:51字数:2129  求推荐票粉红票。    明月渐渐上移,它浮出杨树梢头,向西方移动,渐渐有,明月被云层遮掩,光辉从天地间淡去。  王氏子弟的喧嚣笑闹声也渐渐远去,渐渐不再。  陈容躺在马车中,毫无睡意。她侧过头,看向马车外。马车外黑压压地一片,只有插在泥土地上的火把,发出点点光芒。在这种夜静人深的时候,那光芒在风中摇曳不已,平添了几分冷寂。  黑暗中,她的双眼睁得老大,幽亮幽亮地散发着神秘的光茫。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直聆听着的她,突然嘴角向上一扯,露出一抹笑容来。  她目光晶亮地盯着那些渐渐逼近的身影。那些黑影行走时,响声很大,而且时不时有人跌倒在地。隐隐的,还有急促的呼吸声,喘息声,忍耐不住的咳嗽声,压低的喝骂声传来。  那些声音并不大,可在这样夜静人深的时候,还真有些刺耳。  陈容静静地盯着,看着那些人影一簇簇地向车队的头和尾部逼去头部,是王氏主人们所在的地方,那里多的是财宝,尾部,则是王氏粮草聚集所在。  那些人冲入车队后,陈容可以听到,一阵阵压低的惊呼声和搬运东西的声音传来。  一刻钟后,那些黑影已大包小包地拎着东西向外退去了。不过在他们退去的同时,另一批黑影又冲入了队伍中。  一个向前冲去的矮小的黑影,也不知撞到了什么,发出了一声低呼。低呼声不大,可那被撞的地方,突然传来一声粗壮的嘟囔,“谁撞你爷爷?”  那声音突然而来,就在众人一惊之际,声音的主人睁开眼来。他瞪着铜铃大的双眼瞪了一阵眼前的小个子,终于,他惊声大叫道:“谁?你们是谁?醒来,全都醒来”  饶是众人睡得最深,被这个粗壮的嗓子一嚎,也给惊醒过来。一时间西西索索声四起,惊呼声一片。  蓦地,一个雄壮的声音暴喝而出,“你们这些流民好大的胆子!”  随着暴喝声一传出,火把腾腾点亮,整个车队的人都给惊醒了过来。  王氏族长王卓的声音急急传来,“拦住这些流民!”  他指的,是那些得了东西后,四散逃去的黑影。  随着王卓一开口,整个车队如同煮沸了的开水,众护卫衣衫不整地冲了出去,在他们乱七八糟地怒喝声中,一个少女冲了出来,她光着双足,长发披散,愤怒地尖叫道:“我的项链不见了,我那南海珍珠项链不见了。”  另一个王氏子弟大声叫道:“抓住他们,全部抓住!这些贱民,竟然敢行偷盗之事,竟然敢冲撞贵族的行旅,来人,杀了他们,一个不留,一个不留”  追赶着流民的护卫们很恼火他们何等身份,何等武力?竟让这些手无寸铁的流民们欺近了身,还偷了东西去!在这种心理里,那王氏子弟最后一喝,给了他们发泄怒火的勇气。  因此,不过片刻后,一个惨叫声传来。它在夜空中凄厉地响起,远远传出,引得山鸣谷应!  这是人临死前发出的叫声!  众人惊住了,他们停下了手中地动作。  就在这时,王家家长王卓的大喝声急急传来,“不得杀人,不得杀人”  他慌乱的,急促地叫声,打破了平静,也令得众人回过神来。  那些红了眼睛的流民在得到这一句话后,那热血上冲的头脑便是一清,他们连声吆喝,急急后退。  王卓的声音再次传来,“各位父老,你们放下所拿之物!不然,休怪王某无情了!”  他的喝声传来时,数百个护卫已经策着马,围上了那些流民。  眼看逃无可逃,流民中,一个粗野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各位弟兄,不要听这老头的。不拿这些东西我们也是饿死,迟早是死,不如死前一博!”  另一个有点尖弱的声音这时说道:“王公,你们一顿所食,可以让我们上百人吃上三天!你行行好,便赐给我们一些粮食吧。”  这些流民,原本都是老实巴结的本份人,若不是实在无路可走了,也不敢抢劫贵族。那尖弱的声音一开口,便有数十人乱七八糟地叫道:“王公,给我们一些粮食吧。”  “给了我们粮食才走。”  “对对,给我们粮食,你们只要少食一点,便可以活人无数。”  “若是不给,这条性命也不要了!”  “东西还给你们,只要你们给粮!”  叫嚣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响。  一个少年急急地走到王卓身后,叫道:“父亲,万万不可,万万不能受这些贱民地威胁!”  另一个少年也在旁边叫道:“侄儿以为,还是给了他们粮食吧。”  王卓板着脸,他右手一举,制止了几个后辈的叫嚣后,他沉郁地喝道:“给粮食!王右。”  “在。”  “命令队伍马上起程。”  “是。”  “王亚。”  “在。”  “你带领众护卫,先把这些流民赶到路旁,告诉他们,马上便有粮食分给他们。要他们把拿走的东西尽数上交。”他沉着脸,森森喝道:“若是还有人带头闹事,不妨杀上两个!”  “是。”  “车队走后才可以给粮食。便给五袋粟米吧,你们解开麻袋,驱着车,任由那粟米流落在地。”  王卓最后一句话刚刚落地,几个王族子弟喜笑颜开,一个少年叫道:“正该如此。那些贱民敢威胁我们,我们便让他们趴在地上吃那合了泥土的粟食!”  王家的护卫毕竟训练有数,光论武力,那些又饥又饿的流民便是二十个也打不了他们一个。因此,局势很快便被控制住,不一会,被拿走的东西被一一收回。那些手无寸铁,连跑也跑不了几步的百姓们,在杀了几个头领后,呆若木鸡地站在道路两侧,眼睁睁地看着王家的队伍驶动。直到走在最后面的那辆马车解开绳结,流出大把的粟米时,他们木然无助的眼神才陡然一亮。  陈容懒洋洋地倚在车壁上,倾听着后面流民们发出的欢呼声,叫嚷声。  当东边的天空,浮起一道艳红艳红的阳光时,车队终于彻底摆脱了流民,行走在茫茫的荒野间。  这时,一阵马蹄声传来,不一会,车帘外传来一个恭敬的问话声,“你家女郎可还醒着?王公有请!”  第九章旱灾  更新时间2011-3-58:01:53字数:2029  k期间,需要各种粉红票推荐票k票。  ¥¥  不等尚叟回答,陈容坐直身子,声音清澈地应道:“醒着呢。”  那声音开怀地说道:“甚好甚好。”  陈容的马车开始驶动。  不一会,马车便来到了队伍最前列。这时刻,略略整理了一下衣袍头发的陈容,已掀开了车帘。  路旁,都是王氏子弟的马车,他们在看到陈容的马车驶来时,同时向她看来。  陈容目光明澈地迎上他们。  她的目光所到之处,有好几人侧过了头,避开了她地注视。至于那个嘲讽过她的少女,则一直没有露面。  陈容的马车驶到了王卓的马车旁。  马车还没有靠近,王卓的笑声便从一侧传来,“阿容啊?靠近些,与你伯父一述如何?”  声音无比慈祥。  陈容躬身应道:“是。”  她的马车靠近了王卓的马车。  王卓早把车帘拉开了,端坐在马车中的他,正双目炯炯地打量着陈容,在陈容向他看来时,王卓叹道:“阿容,伯父悔啊,那一日听了阿容你的劝就好了。”  他说到这里,脸皮抽搐了一下。  他确实是悔了。昨晚的事,将是他们这个支族永远的污点!不管是杀流民,还是被流民偷盗,最后被迫放粮的事,都会让他们面对本家地指责!他王卓的政治前途更是暗淡无光了连小股流民都处理不好的人,还能指望他做出治国救民的大事不成?  王卓望着陈容,行了一礼,道:“请阿容前来,伯父是想当面致歉来着。阿容,伯父自负清名,却连你一个妇人也远远不如啊。”  他说得到很诚挚,很诚挚。  陈容却知道,王卓如果不想背上一个愚蠢自负,不知悔改的名声,不管他愿不愿意,还真的要这样向自己致歉不可。  在王卓一礼施来时,陈容连忙侧身避开。她低着头,恭敬地说道:“王公何出此言?举族南迁何等大事,便是圣人也有一二忽略处!”  她的安慰虽然不是很让人动容,却还是中听的。当下王卓脸色更转慈和了。他长吁短叹了两声后,朝陈容说道:“阿容以后有什么事,尽管直言。便有所需,也直说便是。”  “是。”  “哎”  陈容瞅了瞅阴沉着脸的王卓,福了福,“陈容告退了。”  “去吧去吧。”  王家经过这么一波事后,终于懂得收敛了。当天中餐,每个王氏子弟的面前,便只摆有四五样食物。  而陈容,也被正式邀请到王氏子弟的队列,与他们共餐同进退。  这时,队伍已经在路上走了二十天了,离开平城已有五百里远,行程已走了一半。  这一天,一个低低地说话声从外面传来,“五哥,我看这道路两旁的田,都干了呢。”  王五郎还没有回答,只听得嗖地一声,车帘掀开,陈容伸出头来。  众王氏子弟都转头看向她,虽然才相处几天,可他们都发现,这个陈容年纪小小,可经起事来十分镇定,他们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么慌乱。  陈容没有注意到他们好奇的目光,只是皱着眉头,紧紧盯着道路两侧的田野。过了好一会,她向尚叟叫道:“叟,载我见过王公。”  “是。”  马车驶动。  在众少年地注目中,陈容的马车不一会便驶到了王公的马车旁。  就在马车中,陈容朝着王卓福了福,说道:“王公,你看这田野都干了,莫非,此地出现了旱灾?”  她的声音刚刚落下,身后便传来两三声哧笑,隐隐的,一个小小的声音传来,“上次父亲对她客气了点,她就以为自己真是个人物了。”  那声音,依然还是那个讽笑过她的,王氏七女涵允的声音。  自从那事后,陈容见到王卓都恭恭敬敬的,也没有再向他建议过什么。  王卓皱起了眉头,他抬起头,朝着道路两侧的田野望了望。这田野里是没有什么水,可他隐约记得,这一路来,这种就要收割的田野中都是没有啥水的。  想到这里,王卓点了点头,向陈容说道:“多谢阿容你提醒。”表情中,有点不耐烦。  陈容见状,淡淡一笑,朝着王卓再次行了一礼后,向后退去。  她的马车刚刚与王卓的马车别开,王氏七女涵允便凑过头来,她笑吟吟地盯着陈容,叫道:“陈氏阿容,你莫不是想出风头想疯了?”  陈容笑了笑,她不用回头,也知道王卓还在注意这边的动静,当下她声音微提,认真地说道:“七姑子你若是不信,为什么不令人去问问附近的村民?便是向走在前面的流民询问,也可以知道我所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王涵允从鼻中发出一声轻哼,翻了一个白眼,道:“我才懒得去问那些贱民呢。”  她眼珠子一转,见到陈容的马车向后面驶去,又叫道:“喂,你是不是要去问问啊?嘻嘻,我说阿容啊,你一个女子,管这么多事干嘛?难不成你还想得个博学的清名,以后好为官出仕?”她说到这里,格格笑了起来。  陈容没有理会她。  她只是赶着马车,来到了队伍的中间。召来陈氏众人后,陈容严肃地说道:“从现在起,如果你们看到水源,务必记得停下来,直到把所有的桶子里都装上了水才可以起程。另外,所有人都不再洗漱,除非极渴,不可动用桶中装上的水!”  这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直过了好一会,他们才应道:“是。”  陈容回到马车中,她盯着前方显得灰蒙蒙的天空一会后,伸出头去,再次吩咐道:“平妪,你带人把所有的缎全部打湿再装上马车。”  这一下,众人更吃惊了。他们讷讷半晌,才在陈容的沉喝中应了声是。望着拉下的车帘,平妪凑向尚叟,低声说道:“女郎这是怎么了?如此大惊小怪?”  尚叟摇了摇头。他看向围在身边的同伙,轻声回道:“这次女郎的举止着实怪异,你们秘密照做便是,记得不要说出去。”  “对对。”“正该如此。”  第十章干旱二  更新时间2011-3-515:35:35字数:2273  众仆役齐心合力,也只是弄出了三个大桶,几个小盆。这三个大桶,一个是供陈容沐浴用的,另外两个则是男女婢仆们用来沐浴的。  行走了十几里后,前方出现了一处潭水。陈氏众仆把三个大木桶装满,又把几个洗漱用的小木盆装上水,再把那些厚厚的缎打湿。  王卓皱着眉头,望着身后水潭旁忙来忙去的陈家人,想了想,向左右喝道:“你们也去打几桶水。”  众人一惊,一个王氏子弟叫道:“伯父,何必相信一个妇人的胡言乱语?”  王卓顿然喝道:“马车空着也是空着,说这么多干嘛?装上便是!”  这二十来天,不管是王氏,还是陈氏,他们吃掉的粮食已有不少,因此空出了一些马车,刚好用来装这些水。  王卓这么一喝,众人也不敢再说什么,只好跟在陈氏的后面装起水来。不过他们只想敷衍了事,总共才装了二十个浴桶的水。  车队继续前进,接下来的十几里路中,已出现了三个大的水谭,望着那些清澈荡漾的水波,王氏众人频频摇头。王卓更是皱着眉头,懊恼地想道:只是一个无知少女在装作博学,我偏偏还听了,还当了一回事。哎,又会成为他人笑柄了!  当天晚上,车队在水源旁安置下来。在众王氏子弟嘲笑的目光中,陈容不动声色地吩咐众人,把那些因为马车颠覆而洒出小半的桶盆重新装满,便在平妪等人的照看下,选个水源干净处洗了个澡。  她自己洗了不打紧,还强行要求众婢仆也去清洗个彻底。  幸好,现在跟在她身边的,都是陈氏的忠仆,他们虽然觉得自家女郎行事大惊小怪,还是安安静静地执行了她的命令。  第二天一大早,陈容命令众人把厚缎重新在水中打湿后,才开始洗漱起程。  这一天,太阳从东边升起时,便红艳得刺眼。  平妪望向天空,向马车中说道:“女郎,是个大睛天呢。”  马车中,传来陈容低低地应答声。  从昨天下午起,不想去看王家人眼色的陈容,便又回到了车队中间。  车队继续向前驶去。  到了这个时候,王氏子弟再也没有闲玩的心情。在他们的催促下,车队走得飞快,不过一个上午,便冲出了三四十里。  可随着中午来临,天气已是越来越炎热。  那白晃晃的阳光照在大地上,灼得地面都是滚烫滚烫的。马车一走动,那灰尘直是冲天而散,久久不散,看这情形,似乎这地方已有好些时日不曾下过雨了。  这时,前面突然慢了下来。  平妪伸出头去,却见前方烟尘冲天,却是几个身着王氏仆役衣裳的壮汉策马归来。  怪了,这一路很太平啊,王氏怎么派出路探了?  那些壮汉冲到王氏家长面前,也不知他们说了几句什么话,一时之间,王氏子弟的嘀咕声埋怨声不绝于耳。  平妪好奇地问道:“出了什么事?”  尚叟在一旁低声说道:“那些人说,前方三十里都没有水源,一路上看到的井都已干涸,那些村民说,此地已有一月不曾下雨了,他们平素吃水,都是在东侧的崎山山脉中打的水。那崎山山脉离此地足有二十里山路,一来一回要一日的光景。”  尚叟说到这里,神色复杂地看向马车中的陈容,眼神不掩惊愕。平妪也是,她傻呼呼地看着那晃动的车帘,讷讷地说道:“女郎,似早已知晓?”  这时,车队已经停了下来。  平妪注意到,王家的仆役们从马车中提下几个桶来,开始给马喂食。  随着那些清澈的水出现在众人眼前,突然的,一个少女尖声叫道:“伯父,为什么要给这些畜生喂水?天热得这么厉害,我还想洗个澡呢。”  另一个王氏少年也叫道:“父亲,便让我们先洗澡,剩下的水再给这些畜生喝吧。”  车队中静了静,不一会,王卓的命令声传来,“休得胡闹。在找到井水之前,任何一桶水都不可浪费了。”  “叔父,我们只是洗沐,只要不把水溅出来就可以了啊。”  “是啊是啊,这么干净的水给畜生喝了,可真是浪费。”  王卓沉默了一阵后,命令声再次传来,“喂马用的水只限八桶,你们这么多人,这八桶水给谁沐浴的好?不要再闹了,谁也不可用桶中的水沐浴!”  他说到这里,又温和地安慰道:“马喝了水后,我们加紧赶路,务必尽快找到充足的水源,到时你们不管是沐浴还是玩耍,都有的是水。”  这一下,王氏子弟终于不再喧嚣,可隐隐中,那嘀咕和埋怨声还是有的。  平妪刚刚收回注意力,陈容的声音从马车中传来,“妪,让我们的马嚼缎中的水吧。”  “是。”  众马喂养过后,再次起程。这一次,每个人都停止了喧嚣,开始全力赶路。  不管是王氏还是陈氏,都为这次南迁做足了准备。可以说,这个车队,是全由马车组成的。每一辆马车,除了四匹马拉着外,还另有两匹马备份。  在这种情况下,三十里的路,一个时辰就赶完了。  可是,天空中依然是骄阳似火,道路两侧,所有的田地依然干涸开裂。一路上,连天空都是灰蒙蒙的,遇到的水井不但滴水不存,那积得厚厚的枯叶显示出,这地方已得干旱很久了。  这一下,王氏子弟隐隐地感觉到了不妙,队伍中,他们的抱怨声变成了不安地询问声,和咒骂声。  车队继续向前赶去。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了。  太阳开始沉入西边,吹来的风也不再那么炎热。  可车队中的所有人,都陷入了强烈的不安中。越是往南行走,他们骇然发现,道路两侧的田野便越是沟壑纵横,干涸得厉害。  这时刻,车队中的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的咽喉似乎被火烧了一般,口渴得厉害。而奔行的马匹,这时也是疲软无力。  偏偏,前方还是一片灰蒙蒙的,明明只是初秋,可呈现在众人眼前的,只是一片荒芜的枯色!  整个队伍,这时都呈现出一种慌乱和不安,只有嚼过三次缎中水的陈家众马还是精神抖擞。  在众子弟希翼的,不安的眼神中,王卓命令道:“王右,你们把马喂饱喝足,前去探路,看到了水源再来通报!”  “是。”  顿了顿,王卓疲惫的声音响起,“去把陈氏阿容叫过来吧。”  “是。”  应答声刚刚落下,一个王氏子弟急急地说道:“父亲,不可,万万不可。”他压低声音,在王卓询问的眼神中不安地说道:“父亲,你身为王氏家长,却在短短一路间,向陈氏的一个支族庶女连续问询两次。这,岂不是用你老的清名,来成就陈氏阿容?”  第十一章干旱三  更新时间2011-3-620:04:26字数:2770  王卓沉着脸寻思了一会,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车队停下,给马匹再次喂了一点点水后,又起程了。  为了省水,王家没有煮饭,晚餐只发了些干粮。伴随这些干粮发下的,还有一些水。由于人数太多,每十人一组的队伍,都只发到了一盆水。对着西沉的落日,王卓站在车头,严肃地说道:“诸位,剩下的水都发到你们手中了,在没有找到水源前,诸位还是节省为是,”  队伍中,传来一阵嗡嗡声。  在这种种喧嚣声中,王氏七女的声音最为响亮,她尖声叫道:“父亲,分给我们的水,怎能与众人一般多?这贵贱都不分了么?”  一言吐出,四下皆静。  嗖嗖嗖,所有的护卫和婢仆,同时低下了头。似乎每一个人都屏住了呼吸,空气中,充斥着一种沉凝和紧张。  王卓对一众高大悍勇的护卫瞟了一眼,转向王氏七女厉声喝道:“闭嘴!既已同路,便得共尝甘苦,这种话,以后不可再说!”  话音一落,王卓如愿以偿地对上众下人感激涕零的目光。  王氏七女哪里被父亲这般喝骂过?当下小脸拉得老长,眼中泪珠滚滚。在她的身侧,是低声埋怨不休的兄弟姐妹。  这时,东方的天空,升起了一轮淡淡的明月。那月光挂在灰蒙蒙的天空中,如果不是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车队继续上路了。随着最后一缕光芒淡去,众护卫都点起了火把,在秋风中,那些火把猎猎作响,给这夜间行动的车队,增添了几分活力。  出于心中的不安,车队走得很快。  陈容坐在马车中,她的队伍人不多,又因为一开始大伙便得到她的嘱咐,除了十分口水才喝点水润润喉外,从不曾浪费,所以过了一天,那桶中的水还是大满。  因此,相比外面的焦虑,陈氏众人显得安稳从容很多。  时间一点一滴地地过去,不知不觉中,车队已走了大半夜,一直走到月上中天时,众人还是绝望地发现,一路没有看到半滴水源!  王氏派出探路的人还没有回来,无奈之下,王卓只好派人向附近的庶民们询问水源所在。这一问才知道,离这里最近的水源,也有四十里的山路,那山路崎岖难行,就算是当地走惯了山路人,也要两天一夜才能把水担回来。因为这个缘故,村民们在求雨不成后,纷纷变成流民,也向南方迁移了。  这一晚上,车队一直没有停,走到天亮时,渴得疲惫不堪的坐骑,才就着路旁枯草上那少少地露珠补充了水分。当然,王家众人自是不能如畜生一样,去喝那枯草上的露珠。  直到太阳再次升起,感觉到事情不妙的王家众人才喝停车队,休的休息,想的想辙。这个时候,他们派出探路的人还没有回来。  中午时,王家最后的一点水也给用完了,所有的人,开始面临着没有止境的干渴。  终于,王氏众子弟的目光,转向了因为一直有水补充,显得精神十足的陈家队伍。  ‘的的的’有马蹄声清脆的在陈容的耳边响起。  平妪凑近头,朝着马车里低声说道:“女郎,王家人来了。”  “恩。”马车里传来的声音,依然平静而从容。  在这种时刻,她这样的语调,让平妪直觉得心神大定。  不一会,王五郎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阿容,冒昧前来,还请不要见怪。”他的声音中,夹着不好意思。  车帘一掀而开。  王氏众子弟在对上陈容时,同时双眼一亮,露出夹杂着妒忌和艳羡的目光来在这种时候,这个陈氏阿容依然面孔洁净,发丝乌亮,竟是丝毫没有风尘之累。比起她来,他们哪里还有昔日那风流都雅的贵族子弟模样?  陈容微笑着对上王氏众人,她不等他们开口,便曼声说道:“诸位如果不嫌弃,便把这一桶水搬去吧。这桶是我昔日沐浴所用,还算干净。剩下的两个桶,实属府中仆役,恐污了诸位清贵之体。”  她的声音十分诚恳。她知道,这次干旱的范围并不大,过不了几天,他们便可以脱离这种困境。她现在需要的是王家人的好感,以及能被士人们传扬的好名声。  王氏众人万万没有想到她会如此痛快,来的时候,王氏七女还在心中想过十几句指责她,唾骂她,逼迫她的话,可这些话,竟是一句也配不上用场!  一众愕然后,王五郎清咳一声,带头向她拱了拱手,侧过头去。  不一会,便有三个王家仆役前来,他们抬起陈容的浴桶,便向前面走去。  当水抬到王卓面前时,王氏七女嘴一扁,恨恨地说道:“父亲,只剩半桶了!哼,定是那陈容不停地洗漱,才浪费了那么多!”  她的话音一落地,王卓便狠狠地剜了她一眼,他沉声低喝道:“这是什么话?人家愿意把水分给你,你不但不感激,还怨恨不知足?我王家,什么时候生出像你这样的女儿来?”  这话说得很重。  事实上,他不得不喝骂。王氏七女这声音不小,周围听到的人很多。  王氏七女万万没有想到,又被父亲这般责骂。而且这一次,父亲语气中的嫌恶,是她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当下,她的眼中泪水直涌,重重地吸了一下鼻子,王氏七女呼地一下拉起车帘,缩到了车中,不一会,马车里传来嘤嘤地哭泣声。  一个中年人劝道:“允儿年幼,她说的话当不得真的。”  王卓重重喝道:“她与陈氏阿容一般大,怎地她便是年幼,阿容便如此进退得当了?”  他喝到这里,长叹一声,闭上双眼,道:“把阿容请过来吧,哎。”  王家人来请陈容时,陈容没有耽搁,马上便跟在后面赶来了。  远远的,她还在马车中,便对着王卓盈盈一福,无比恭敬地唤道:“陈容见过王公。”  她的表情,她的语气,十分的恭敬,这种恭敬,甚至还要胜过前两日。  王卓见状,那皱着的眉头,不知不觉中舒展开来。他慈祥地朝她挥了挥手,唤道:“阿容近前来。”  “是。”  “阿容,伯父问你,这一次干旱,你是怎么料到的?你为什么如此果断地令人装水,还把缎打湿?难道有什么神明提示了你,使你知道此行有出现如此变故?”  在提到‘神明’两字时,王卓加重了语气,看向陈容的眼神中,不知不觉中添了一分希翼。  陈容明白了他的希翼,当下她盈盈一福,垂着头,极为恭敬地说道:“伯父所料不差。”  六字一出,王卓双眼大亮,四周私语声则是一静。  陈容乖巧的,恭敬地说道:“陈容刚入此州时,曾梦见一白发老人,正对着开裂的田野太息。隔日我听到王家众位哥哥说,田野里的水太少时,突然想起这一梦,这才向王公禀报。”  王卓点了点头,叹道:“原来真是苍天示警。只怪我,不信鬼神啊。”在这时代,儒家正在世人打破,道家佛家横行,而不信鬼神的墨家思想,在民间也有残留。王卓以一句“不信鬼神”来掩饰自己的错误,正是把自己不纳良言的大错轻描淡写地抹去。  这时刻,不止是王卓,便是众王氏子弟,看向陈容的目光中都大有好感。她不但很果断地承认了鬼神示警,又提到王家众位少年早就发现干旱一事。这样一来,世人纵使说起,也只会说他们过于轻率。  王卓伸手抚着胡须,他在得到自己想要得到的答案后,便挥了挥手,示意陈容退去。  陈容的马车刚刚驶出几步,他突然想起一事来,忙又问道:“阿容,不知你梦中老人可有指出,此处干旱还有几日得解?”他问出这等忧国忧民的大话后,再提自己真正想问的话,“我们还要行走几日,便可得脱?”  陈容示意马车返回,她施了一礼,摇了摇头,恭敬地回道:“这,陈容不知也。”在王卓失望的表情中,她不确切地说道:“许用不了多久吧?”  “希望如此,退下吧。”  “是。”  王卓望着陈容渐渐退下的马车,伸手抚了抚长须,突然说道:“这个陈容不错,堪配我王家儿郎!”  第十二章脱困  更新时间2011-3-620:05:03字数:2179  一个中年人皱着眉头回道:“可她毕竟是分支的庶女,其父又是庶子。”  王卓摇了摇头,他没有说话,心中却在暗暗想道:陈容出身是低微,可经过这两次的事,她在士族中必然名声大振。再说,如果我王家的儿郎娶到了她,岂不是说,她这一路上的表现,只是说明我王家媳妇特别灵慧?我王家的清名,便不会有损了?  王卓想到这里,心中一跳,不由细细地思量起这件事来。  那中年人想了想,又说道:“若是为妾,怕她又不愿意。”  王卓点了点头,忖道:可惜可惜,她那父亲不在此处,这婚姻大事,还得到了南方再定。  当天晚上,派出探路的王家仆役回来了,他们说,从路人口中得知,前去百里便有水源了。  这个消息令得王家人精神大振。当下车队急急起程。  饶是如此,渴得厉害的人和马,足足走到半夜,才走出五十里。  这一次,凌晨的露珠不但马抢着吃,人也开始吃了。当然,王氏众人有陈容那半桶水撑着,还不会沦落到趴在草地上舔露水。这样做的,只有车队中的仆役护卫。  第三天,月上中天时,众人终于看到前方出现了一片绿色,侧耳细听,甚至能听到一片哗哗的水声。  听到这水声,车队中陡然响起一片欢呼声。狂喜中,众人不用吩咐,便驱赶着马车急急向前冲去。  这一晚,那欢呼声一直没有断绝。直到天明,还有不少人泡在河水中舍不得起来。  太阳再次挂在了东方。  踏着绿色犹存的道路,倾听着树丛中不时传来的啾啾鸟声,所有的人,都有再世为人的惊喜。  这一刻,众王氏子弟也明显成熟了,他们不再抱怨,并为了那天空飞翔的群鸟而高声欢笑。  “阿容阿容,过来过来。”  王五郎远远地便朝陈容挥着手,他那双细长的眼睛中,精光闪动。  自昨日见过王公后,陈容便发现,这王家五郎对自己的态度明显热情多了。他看向自己的目光中,总闪动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异彩。  陈容朝着王五郎点了点头,示意马车驶近。  在这个时代,因为儒家思想被激烈地冲撞着,它对女人们的禁锢,也得到了极大的缓解。有的胡人建立的国家中,女人还拥有政治地位,便是在晋王室统治下,寡妇再嫁不是什么稀罕事。至于女子向男人表达自己的爱慕欢喜,更是时有发生。如历史上,美男子潘安每每出门,便被女人们围观,她们投掷的果实,每一次都装满了潘安的竹筐。另一个美男子卫?d,更是被这些追星的女人围堵致死,给历史上留下了一个“看杀卫?d”的成语。  因此,这时刻王五郎邀请陈容同行,只是一件稀疏平常的事。  陈容刚刚靠近,便听到一个王氏七女地埋怨声传来,“五哥,那陈容不过是庶女,她怎么配得上你?你这般对她,着实丢了我王氏的脸!“  陈容一听,皱眉大皱,她低低冷笑一声,对尚叟说道:“叟,且慢行。”  “是。”  她的马车停下时,前方的埋怨声还在传来,“也不知父亲是怎么想的,依我看来,这陈容只配做五哥你的妾室。娶她为妻,哼,她配么?”  最后几字一出,陈容黑不见底,宛如夜空的双眸中,闪过一抹冷煞。  不过很快,她便把这抹情绪给掩藏起来,她低低地喝道:“不要去了,我们回吧。”  尚叟是有功夫的人,王氏七女的话,他比陈容还要听得清切。当下他重重点了点头,驱赶着马车果断地返回。  王五郎在低声回答了几句后,头一抬,便看到陈容回返的马车,他连忙声音一提,大声叫道:“阿容,阿容,怎地退回了?”  陈容没有回答。  王五郎皱了皱眉,他刚刚准备追出,一个少年在旁叫道:“五哥,别追了。你不可纵容了她。”  王五郎寻思了一然,慢慢地伸出手,示意马车停下。  陈容刚刚退回车队中间,便听到前面传来了一阵喧嚣笑闹声。  她掀开车帘,向外看去。  不等她看明白,眯着眼睛瞅着前方的尚叟便大声叫道:“女郎,是王家七郎的车队!我们居然与他遇上了!”  尚叟的声音中,含着无比的惊喜。  王家七郎?  陈容的眼前,不由浮现了那个少年美男的身影。掀开车帘,昂头瞅去。  出现在她视野中的,是一只浩大的队伍,那队伍的阵势,一点也不输于陈容这支。从那飘扬的旗帜看去,可以知道,那队伍中除了王氏七郎王弘外,还有姓瘐的。  怪不得尚叟如此欢喜了,两支队伍这么一会合,他们安全无虞了!  陈容盯着那烟尘高举的前方,说道:“尚叟,我们上前去。”  “是。”  这一次,没有任何人注意到陈容地到来。所有的王氏子弟,都一窝蜂地冲了上去。不一会,两支车队的中间,出现了足有五六十人的队伍,这一支队伍,人人衣履光鲜,个个面目清秀。  这些人中,除了那二十几个王氏子弟外,另外二十几个,都是陈容不曾见过的,想来应该是瘐氏子弟。  这些人围成一圈,谈谈笑笑中,把两个人筹拥其中。陈容只是一眼,便看到了人群当中,鹤立鸡群,宛如神仙般的王氏七郎王弘。  在王弘的旁边,另有一个气度殊为不凡的青年,不过隔了这么远,视线又被遮拦,陈容看不清那青年的容貌。  正当陈容向他们打量时,她的身边,传来一个感慨声,“听说琅琊王家的本族子弟聚在一起时,时人曾叹息说:琳琅珠玉。现在我看到了这些少年子弟,不知怎地,竟有自形惭秽之感。  说话的是那个经常陪在王卓身边的中年文士,他虽然也是士人出身,其姓氏却是士族中的下品。他说完话后,转头看向马车中的陈容,叹道:“我这番感慨,恐怕只有你这个女人能明白。”  陈容的姓氏虽然尊贵之极,可她的父亲是支族庶子,她自身更是庶女,也可以说是士族中的下品人物,因此这中年文士有此感慨。  陈容没有回答。  只是她看向瘐氏和王氏子弟时,那目光清明之极,根本没有半点自形惭秽之色。中年文士细细地审量了她一阵后,突然说道:“女郎容貌见识都超过常人,怪不得没有我这番感慨。”顿了顿,他忍不住还是补充了一句,“奈何,出身太低。”  第十三章惊艳琴音  更新时间2011-3-721:55:17字数:2171  陈容没有回答,她知道,自己确实是出身太低了。  不过,这又有什么打紧呢?我已重新来过了!陈容握了握拳,向尚叟说道:“叟,再上前一些。”  再上前,便是挤入这些少年少女中了。  陈容的马车驶来时,好几个少年回头向她看来。只是一眼,他们的目光便是一呆,痴在那里。  陈容本来长得精致明艳。再世为人后,她那青涩的美丽中添了一份成熟,这种既有少妇的成熟艳丽,又有少女的青涩稚嫩的风情,让她在一众少女中,特别显眼。  一个瘐姓少年目灼灼地盯着她,开口问道:“这是谁家的小姑子?”  不等陈容开口,王五郎笑道:“她是平城陈氏之女,名容。”  平城陈氏?这个名号一报出来,众瘐氏子弟的目光大亮。平城的陈氏,只是陈氏的一个小支系,他家的女儿可算不得高贵。既然身份不高,那眼前这个美丽的女郎,他们不管是娶之为妻,或是索之为妾,都难度不大。  在众瘐氏子弟朝着陈容灼灼打量时,陈容的脸上,始终平静如水。  她走下马车,向前走出两步,抬起头,如子夜般黑不见底的双眸,看向被众少女围在中间的王氏七郎王弘。  王弘也在看向她。  四目相对,这个罕见的美男子顿时一笑,这一笑,他那雪白的牙齿在阳光下,闪耀着让人眼花的光芒。不知不觉中,陈容又如初次相见那般,把头侧了侧,目光移开。  围着王弘的众少女,陡然见到这种美人一笑,先是一呆,转眼,欢叫声四起。  与王弘一道被堵的瘐氏名士,是个二十来岁,长方脸型,轩眉如剑,长相清俊的青年,他听到这里尖叫声,不由转过头来,顺着王弘的目光看去。  对上美丽的陈容,瘐氏名士哧地一笑,向王弘道:“原来七郎喜欢的是这种美人。”  王弘一晒,道:“她便是我跟你说过的陈氏阿容。”  瘐姓名士双眼一亮,他再次朝着陈容打量了一番,才收回了目光。  陈容一出现,便令得两个美男子兴趣大起,这事让众少女心中不满,她们向陈容的方向挤来。不一会功夫,一颗颗黑色的头颅,一缕缕飘飞的纱衫,甚至还横了好几辆马车,它们占据了陈容的视线,令得她根本就看不到王弘两人。  陈容收回了目光,回到马车中。  一上马车,她便从车壁间拿出一把七弦琴。  前世的陈容,在她这般年纪时,确实是个不学无术的。  可自从遇到那个人后,她为了摘去自己这个‘庸俗’的帽子,这七弦琴一练便是数年。她也是个极有天份的,练了二年后,便已懂得其中三昧。在她死前,仅凭着这一手琴曲,她已博得个才貌双全的名声。  陈容低着头,把琴就放在几上,然后,右手轻拔琴弦!  随着一连串轻悠飘转的乐声响起,人群的喧嚣声瞬时少退。  陈容没有抬头。  她右手轻勾淡挑,宛如流泉清风的琴声,便如天空上的明月,悄然而来,无声而溢,极尽清华。  喧嚣声消失了。  五六十个少女少女,同时转头看向了陈容。  这时的陈容,只是专注地望着塌上的琴,她那清艳的五官,在这一刻宛如宁静的春水,于树荫下,荡漾着潋滟华丽的光芒。这是一种清澈宁静,与艳丽张扬一道编织而成的美景。  不知不觉中,众少年都看痴了去,也听痴了去。  这些华服子弟,他们地出身,注定了他们的修养。在平日里,这琴棋书画就算不精通,涉猎是一定要有的。  此刻,陈容的琴声一飘来,他们便马上感觉到,这曲琴音非同凡响。  琴从尧舜以来便流行于世,其音清正淡雅,在这个时代,是最被士人们推崇的乐器。可以说,这时的士大夫们,很少有不会弹琴的。不说别人,王家七郎王弘便是个琴技出类拔萃的。  早在初次相见时,王弘从陈容走来的脚步声中,便知道她也是个懂琴技的。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陈容的琴竟弹得如此之好!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子,这一手琴曲,弹得飘转明快,流畅如风,泱泱荡荡中,似在他的耳边倾诉着别后的相思,再次相见地欢喜。并且,这种相思和欢喜,如春风般飘荡,如流泉般辗转,于有意无意间,极尽风流。  一般来说,士子名流们弹出的琴声,都以清正优雅空灵为要。可这个小姑子的琴声中,却另有一种与所有人都不同的华丽。  这等琴技,实已不输于他。  不知不觉中,所有的人都昂起头,王弘几人更是闭上了双眼,静静地倾听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流水一般的琴声渐渐飘散,渐渐转为虚无。  陈容慢慢抬起头来。  随着她抬头,一缕调皮的碎发散在她玉白的脸颊上。她眼波一转,子夜般的双眸,极深极静地看向了王弘。  四目相对。  陈容冲着他,有点羞涩,也有点欢喜地一笑,然后,她垂下双眸,徐徐说道:“重见君子,不胜欢喜。”  说完这八个字后,她便拉下了车帘。随着马车中传来一声低低的,动听的吩咐,尚叟驱着马车,重新驶回。  一众窃窃私语中,陈容的马车,驶回了队列当中。  而这时,不管是王氏子弟,还是瘐氏众人,都在向陈容的所在看来。可不管他们怎么顾盼,那马车帘一直都没有拉开。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王氏少女惊叫道:“这阿容,却是何时学会了这等琴技?”  众人一怔。  王五郎也从痴呆中回过神来,他皱起眉头,摇头说道:“从来没有听过。”  王氏七女冷冷一哼,哧笑道:“这陈氏阿容的琴确实弹得动听。可惜,不过是个支族庶女罢了。”  她的声音不低。  话音一落,已有好几人在那里点头赞同。众少年痴呆的目光更是一清,不知不觉中,那抹傲然中带着不屑的神色,再次回到了他们的脸上琴技不凡又如何?长相出色又如何?一个支族庶女的出身,便表明了,她永远都会低他们一等。这种人,不值得为之倾倒。  回过神来的众子弟,迅速地把看向陈容的目光收了回来。  这时,一个瘐姓少女急急地叫道:“啊?弘郎何在?”  王弘?  众女同时转过头寻去,寻来寻去,她们发现王弘和瘐志两个名士,早就坐回了马车中。她们能看到的,只是那一片晃动的车帘。  第十四章孙家小郎  更新时间2011-3-812:01:50字数:1997  马车外,不管是平妪还是尚叟,都是目瞪口呆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平妪才吃吃地问道:“女郎,你,你何时学得这等琴技?”  陈容沉默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陈容低声说道:“我是在梦中学会的。”  不等他们反省过来,陈容声音一沉,命令道:“这事不可说出去,以后若有人问起,你们便说我是父兄离去后开始学琴的。”  平妪和尚叟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他们一生都呆在小小的陈府,小小的平城中,并没有什么眼界。陈容说她是梦中学会的,他们虽然不怎么信,却也想不到别的理由。  片刻后,尚叟的声音传来,“是,女郎尽管放心。”旁边,平妪等人也大大地点着头。  在他们简单的头脑中,此刻是想着,既然想不通便不想了,女郎这一次行事,宛如神助,也许这琴技还真是她在梦中所学呢。  马车中,陈容点了点头,吩咐道:“若有人找我,便说我睡了。”  “是。”  这时,车队再次起程。  两个车队混合后,整个队伍直是绵延近十里。马蹄...